第11章 一塊鬆子糖那天夜裡，三等房裡的燈點得早。
四個人的鋪還是那四張。靠窗那張是小蓮的，她把它收拾得最乾淨。第二張是鸚哥的，被子疊成方的，被角對齊。第三張是蕺兒的，床頭掛著個藍布小兜。第四張靠牆，是蘭香的。
小蓮坐在自己鋪上。
她兩隻手抱著膝蓋，下巴擱在胳膊上。
鸚哥在整理衣物。她先把衣裳攤開看了看，又疊上。疊完擱到床尾，過一會兒拿起來，再疊一遍。同一件衣裳她疊了三回。
蕺兒盤腿坐在鋪上。
她手裡拿著一個紙包，紙包半開著，裡頭是小半包鬆子糖。她一顆一顆往嘴裡送，嚼得響，糖殼上的碎屑掉在鋪上，她也不彈。
蘭香在補鞋。
她那雙布鞋在雨裡泡過，鞋幫上裂了一道口子。她把鞋攤在膝蓋上，針在布上一層進一層出，線拉得緊。
屋裡沒人說話。
“你們怎麼都不說話。”
蕺兒說。
她把一顆糖丟進嘴裡。
小蓮擡起頭。
“青葙姐姐就這麼突然走了。”她說，“你不覺得難受嗎。”
說完了，屋裡又靜下來。
過了一會兒，蕺兒把紙包重新打開，從裡頭揀了一顆，舉起來給她們看。
“你們猜這個哪兒來的。”
沒人答。
“角門那邊買的。”蕺兒說。
她把那顆糖丟進嘴裡，咬開，殼碎了。
“我跟守角門的小六子說的。他知道外頭哪家鋪子的糖好。他說，鬆子糖得去南門裡那一家，現炒的才香。”
她嚼著，兩隻手在鋪上撐了撐。
“一顆兩文。”
小蓮擡起頭。
“兩文？”
“嗯。”
“你怎麼買得起。”
“大爺賞的銀子。”蕺兒說。
她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語速慢了些。
“一兩銀子，夠買多少顆你算算。”
小蓮沒有再問。
鸚哥在那邊把手裡那件衣裳又疊了一遍。她疊的時候沒看蕺兒。
“還有絹花。”蕺兒說。
她伸手到那個藍布小兜裡摸了一下，又收回來。
“這個先不給你們看。”
她笑了一聲。
“等我插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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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說。”蕺兒說。
她把最後那顆糖從紙包裡揀出來，擱在手心裡，沒有立刻吃。
“咱們四個，誰先能有個屋子。”
鸚哥的手停了。
“什麼屋子。”
“一個人的屋子。”蕺兒說，“不用跟人擠一張通鋪的那種。”
她把那顆糖捏了捏。
“我進府那天就想過了。”
小蓮看著她。
“那得是一等吧。”
“二等也是兩人一間。”蕺兒說，“我要是能到二等，我夜裡就不用搶被子了。”
她笑了一下。
“這屋子夜裡真冷。我夢裡都在找火烤。”
“覺著。”小蓮說。
“我不覺著。”鸚哥說。
她把手裡那件衣裳放進床尾的箱子裡，把箱蓋壓上。
“我從前睡的比這還冷。”
她說這話的時候沒有表情。
蕺兒看了她一眼，沒有接。
蘭香手裡的針沒有停。
線從外頭紮進去，從裡頭穿出來，一下一下。她紮得慢，每一針都拉到底。
“這兩日，你們要是看見我往家裡捎東西，可別多嘴。”蕺兒說。
小蓮看著她。
“捎什麼。”
“一兩銀子。”
蕺兒把鋪上散落的糖殼碎屑掃到一邊。
“我娘託人捎話來，說我弟弟該添冬衣了。”
她說到這兒，自己停了一下。
“我娘這輩子沒穿過一件新衣。”
她說。
“我弟弟也是。”
小蓮把膝蓋抱得更緊了些。
“所以我得往上走。”蕺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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