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
她說這兩個字的時候，站在遊廊下。
廊下一排人。馮嬤嬤、露草、小蓮，還有兩個粗使婆子，都捧著手爐。
趙星棠剛才問：“你們到我身邊這麼久，還沒隨我出過府。有誰想去轉轉？”
小蓮的眼睛一下亮了。
她往前邁了半步，嘴張開一半，又停住，回頭去看蘭香。
她兩隻眼珠滴溜溜轉，落在蘭香臉上就不動了。像一隻貓蹲在門口等人開門。
蘭香看著她。
她本來不想去。
今天早上起來，她眼皮一直在跳，也說不清為什麼。
可小蓮那兩隻眼睛這麼看著她，她硬不下心腸。
“大奶奶。”她說，“我去。”
小蓮的嘴閉上了。
趙星棠的目光從那兩個人臉上掃過去。
“馮嬤嬤、蘭香。”她說，“隨我一起出府。”
轎子從林府的角門出去。
走了兩條街，拐進一條偏巷。巷子越走越窄，兩邊高牆沒有窗。走到深處，前頭有一扇門。
門口站著一個人。四十來歲，個不高，穿深色袍子，兩隻手交握在身前。
“小姐，快裡麵請。”
趙星棠在紫堇的攙扶下下了轎。
“劉掌櫃。”
劉三德點頭哈腰往裡引。
趙星棠帶著紫堇往裡走，熟門熟路。馮嬤嬤和蘭香跟在後麵。
“這是大奶奶的嫁妝鋪子。”馮嬤嬤說。
她的聲音不高。
“大奶奶每月來查賬一次。為了不驚動顧客，都從後門進。”
“謝嬤嬤教導。”蘭香說。
走到天井中間，趙星棠停下腳步。
她回過頭。
“馮嬤嬤，你和蘭香在樓下候著。”
她轉向前麵的劉三德。
“劉掌櫃，你讓錢小姐把賬冊都帶來吧。我看完再找你問話。”
“是。”
蘭香低著頭。
她麵上什麼都沒有。
可“錢小姐”三個字落到她耳朵裡的時候，她的腳步慢了半分。
她跟著馮嬤嬤走到天井邊一張小桌旁。桌上一隻小爐子，坐著茶壺，水開了。旁邊兩把小椅子。馮嬤嬤先坐下。
“過來坐。”
蘭香坐下了。
不多久，一個人從那邊過來。
那是一個身段高挑的女子，眉目間有幾分英氣。一手提著裝賬冊的箱籠，一手拿著一個油紙包。
油紙包裡是梅花糕。糕還是熱的，油紙有點透。
她走到樓梯口，側身，開始上樓。
裙子穿得尋常，半舊的。
蘭香看著她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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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裡一點一點沉下去。也許因為那個鴦印，也許因為那個油紙包。
那個人上了幾級台階。
蘭香坐在地上，眼睛正好在那人腳上。
她看見了那雙鞋。
鞋麵是繡花的，繡得細。鞋底是白的。
那個白是乾淨的白。
沒有泥，沒有灰，連一絲擦痕都沒有。白得發亮，像從來沒有沾過地。
她的眼睛在那雙鞋上停了一息。
她想起趙星棠聽彈詞的時候，臉色一句一句變下去。
她想起自己手臂上那個印。
她想起那兩半合上以後，底下那一橫連成的一條。
她全身忽然冷透。冷到手指頭，冷到腳，冷到坐著都不敢動。
“她是男人。”
這念頭出來的時候沒有聲音。她也沒有動。
她坐在小椅子上，背挺著，兩隻手放在膝上，看上去是個安安靜靜的丫鬟。
隻有她自己知道，那一下她僵到了外頭。
“大奶奶查賬仔細。”
“一時半會下不來。你也坐吧。”
蘭香站起來，走過去。
那幾步她走得慢。腳底像踩在棉花上，又像每一步都有千斤重。
她把椅子挪了半尺才坐下。
“你怎麼了。”
蘭香的頭動了一下。
她知道臉上有東西露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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