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跪雪地她跪在門外。
地是磚的。臘月的磚底下是凍土，跪上去先是涼，過一會兒就不涼了。
不是暖了。是她的膝蓋已經沒有知覺了。
她的兩隻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腿上。手指頭從半個時辰前就不能彎了。
她身上還是白天那身衣裳，外頭那件短襖不頂風。風從廊子兩頭穿過去，穿過她的袖子和領口。
天上的雪又下起來了。
先是碎的一層。落在肩上，也落在頭髮上。落上去不化，就那麼白著。
後來是大片。
有一片落在她的睫毛上。
那片雪沒有落下去，也沒有化。它就停在那兒。
她眨了兩次眼，它還在。
她跪著的時候，看著地上。
磚縫裡有幾根枯草。草是從磚縫裡長出來的，長到半寸高就枯了，枯成了灰白色。
她數過那幾根草。從左到右，一共七根。
數完又數了一遍，還是七根。
她不知道跪了多久。磚麵上的雪積起來了，積到能看出薄薄一層白。
那層白先把磚縫蓋住，後來把那七根草也蓋住了。
她的耳朵開始聽不清東西。
先是門裡的聲音變遠了。露草跟趙星棠說了一句什麼，她聽見了聲音，沒聽清字。
再後來，風的聲音也遠了。
隻剩下她自己心裡那一下一下的跳。
門裡麵是暖的。
中間隔著一道氈簾。簾子是厚的，兩層的，邊上壓著一圈銅釘。那道簾子一放下來，門裡門外就是兩個地方。
門裡的地上鋪著毯，毯上擱著兩個炭盆。
趙星棠歪在美人榻上閉著眼。
露草跪在榻邊，兩隻手在她肩上按。按一下，頓一下，再按一下。她按的時候臉上帶著笑。
小蓮站在榻的另一頭。
她手裡拿著一隻美人槌，一下一下地捶趙星棠的腿。她捶得輕，怕重了。她捶的時候眼睛一直往門那邊瞟。
簾子上的影子她看得見。
那是蘭香跪著的影子。
臥室裡間的門開了。
馮嬤嬤和紫堇從裡頭出來。
“小姐。”紫堇說，“床鋪都熏暖了，可以歇息了。”
趙星棠懶洋洋地起身。
“大奶奶。”
小蓮說話了。
她手裡的美人槌還沒有放下。
“蘭香還跪在外麵。”
趙星棠打了個嗬欠。
“那就跪著唄。”
小蓮把手裡的槌子往地上一擱。
她走過去兩步，“撲通”一下跪在了地上。
“求大奶奶大發慈悲。”
趙星棠站住了。
她的臉色往下沉。
“你……”
“小姐。”
馮嬤嬤在旁邊開口了。
她的聲音壓低了，湊在趙星棠耳朵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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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兩日就是安太太的壽辰，小姐還要去祝壽。”
她說得慢。
“若為個丫鬟和林家鬧得不開心，到時候麵子不好看。”
趙星棠的嘴閉上了。
她站在那兒想了一會兒。
“把簾子打起來。”
露草忙起身去掀簾子。
簾子一掀開，外頭的風就灌了進來。炭盆裡的火歪了一下。
趙星棠站在門裡，看著外頭跪著的那個人。
她看得輕蔑。
“知道錯了嗎。”
蘭香的頭動了一下。
她的嘴唇半天才張開。
“……知、知道。”
“哪裡錯了。”
“我不該未經馮嬤嬤和紫堇姐姐同意。”
她的話是一段一段的，中間要停。
“便私自跑去街上買吃的。”
她停了一下。
“更不該冒冒失失衝撞了店裡的客人。”
又停了一下。
“讓店裡給人賠錢。”
馮嬤嬤站在趙星棠身後。
她臉上什麼都沒有。可她的眼睛裡露出一點滿意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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