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氏端著兩隻海碗，站在自己家門口往北廂房看。
碗底是飯，上頭蓋著燒豚肉豆腐。湯色濃，油花在麵上一點一點地浮。
北廂房前兩天搬進來人了。門開著，裡頭還在一箱一箱地挪東西。
“小蓮她婆。”
她喊了一聲。陳氏和杜婆子一起回過頭來。
“今日你們搬過來。”
薛氏走進去。
“晚上小蓮她媽要出工。我想著你們沒時間開火。”
她把兩隻碗放在桌上。
“晚飯就多做了一點點，你們隨便吃一點。”
杜婆子的眼睛落在那兩隻碗上。
她一看就知道那不是“隨便”燒的。
“這麼好意思？”
她說。
“你們留著自己吃吧。”
“杜婆婆別客氣。”
薛氏說。
“都說遠親不如近鄰。”
她把袖子往上卷了一點。
“若不是小蓮媽媽幫忙，我們和蘭香連個話都遞不進去。”
她笑了一下。
“這日後麻煩你們的地方還多著呢。”
陳氏把手在衣裳上擦了擦。她擦完就爽快地接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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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們不客氣了。”
“趁熱吃。”
薛氏說。
“吃完再收拾。你家大鬆不在，有什麼重活，叫我們家老許做。”
“好。”
薛氏笑著走了。陳氏把一碗飯菜遞到婆婆手裡。
“媽，先吃飯。”
杜婆子接過碗。她低頭看了一眼碗裡，看了有一會兒。
那碗裡有好幾塊肥肉。
“難怪小蓮喜歡他家閨女。”
她說。
“這家人實誠。”
北廂房那邊有碗筷的聲音。陳氏在收拾，杜婆子在跟她說話，說的是明天要去哪裡找活。
那兩個聲音隔著一道牆傳過來，發悶。聽不清字，隻聽得見調子。
薛氏坐在桌邊聽著。她忽然覺得這院子裡有了別人家的動靜。從前這院裡隻有他們兩口子，晚上除了風聲就是風聲。
她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這時候會覺得高興。
那兩碗菜是從自家口裡省出來的。給出去的時候，她一點也沒心疼。
她想的是往後。往後蘭香要是能託人遞個話回來，就有地方遞。往後她要是想給女兒做件衣裳，就有個知道份量的人能幫著送進去。
這些事不能寫，也不能說。隻能靠人。
西廂房那頭。桌上擺的是一樣的菜。
可這一桌的菜裡有講究。肉少，豆腐多。尤其肥肉，沒有幾塊。
那是挑著好的給客人了。許萬全拿起筷子，先在那盤裡翻了一下。
他翻的不多。翻了一下，就把最肥的那一塊夾起來，放進薛氏的碗裡。薛氏看了一眼那塊肉。
“你自己吃。”
“我不愛吃肥的。”
許萬全說。他說得自然，說得也假。
薛氏沒有揭他。
床腳那隻木匣子裡放著他們攢下的銀子，這隻匣子她數過無數回。上回蘭香回來拿錢，她捧了滿滿一把塞到女兒手裡，蘭香隻拿了兩塊，剩下的全撥回去了。那時候她還剩二兩六。
如今這二兩六她一個銅闆也沒有動。她把銀子倒回袋裡，把袋口紮緊，塞到床闆底下。
空匣子比滿匣子輕。可她還是照樣擱回原處，照樣拿布蓋好。
許萬全吃了一口。他把筷子放下，忽然想起了什麼，伸手往懷裡摸。
他摸出一個小瓶子。那小瓶子是粗瓷的，瓶口上塞著一塊布。他把瓶子托在手裡，往薛氏那邊遞過去。
“嘗嘗。”
薛氏接過來，把瓶口的布扯開。她沒有喝。她把鼻子湊上去聞了一下。
那股酒氣不沖，醇。
“買這些做什麼？”
她說。
“浪費錢！”
“不是買的。”
許萬全說。
“是賞的。”
他把身子往後靠了靠，靠穩了才說話。
“沒捨得喝，拿回來讓你也嘗嘗。”
薛氏看了他一眼。她把瓶子舉到嘴邊，喝了一小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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