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蘆雪塢茶水房的爐子上坐著一壺水，壺嘴冒著氣。
甘棠和寶蓋坐在靠窗那條長凳上，一人捧著一隻茶盅。這是這半天裡難得的空當，院子那頭暫時沒有事叫她們，兩個人的肩膀都鬆著。
蘭香掀簾進來。
寶蓋起身倒了盅茶，兩手遞過去。
“吃碗熱茶。歇一會兒。”
蘭香接了茶，卻沒有坐下。
“玉蟬姐姐帶著小蓮去角門迎杜小姐進府。”她說。“估摸著該回來了。”
話音剛落，簾子被一把掀開。小蓮跑了進來，跑得髮鬢都有點散。
寶蓋忙直起身。
“玉蟬姐姐回來了？要喝茶嗎？”
“玉蟬姐姐帶著杜小姐去大太太房裡給大太太請安。”
小蓮說。她跑得有點喘，說話一頓一頓的。
“估摸著還要去給老太太磕頭。一時半會回不來。”
寶蓋鬆了一口氣，慢慢坐回去。蘭香也端著茶坐下，把手爐往邊上挪了挪，騰出一塊地方。
蘆雪塢在知春館的西邊，隔著一道矮牆。
那是前任老太太住過的一處院子，老太太過世之後就一直空著，空了有七八年。家什都搬走了，隻剩下幾樣搬不動的：一張缺腿的案，幾隻裂口的缸，牆角一疊舊席子。
這半年工匠來修過兩回：把漏雨的瓦換了，把西麵快塌的牆重新砌了，門窗也都刷過漆。
這是大爺吩咐的。說杜小姐要在年前搬進來，不能讓恩人的妹妹住在一間冷的空屋子裡。
蘭香端著茶，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今早從內書房出來，桌上那本靛藍冊子還在原處。玉蟬把內書房交給她，說那是知春館最要緊的地方，若有差池必有重罰。
這話說得重，可她聽了心裡是穩的。她在這院子裡頭一回有了一間屋子，是白天待的那間，一天裡大半時間都在裡麵。
而這屋子裡另外三個人，也各自有了落腳的地方。
寶蓋有茶水房，甘棠有花木，而小蓮要有蘆雪塢。
四個人，四樣差事。一樣一樣都分下來了。
“你們猜杜小姐長什麼樣子？”
小蓮把兩隻手撐在桌上，湊過來，眼睛亮著。
“杜家是軍籍。”
甘棠把茶盅放下，想了一想。
“該不會是個女中將軍吧？”
小蓮搖頭。搖完了，她忽然退兩步，把兩手在裙上抹齊。
然後她腰一挺，下巴一擡。
她學人家下轎。先是兩隻手往旁邊虛扶了一下，像是有人在攙她。然後她邁出一步，那一步跨得小，走得慢。肩不動，隻有裙子的下擺跟著晃。
她走了三步，從袖子裡掏出一塊布。那塊布捏在指間，當著是手絹。她拿得講究：兩根手指頭捏著一角，餘下的垂在手邊，隨步子輕晃。
走到桌邊她站定，兩手疊在身前，微微彎腰。那一下彎得極輕，隻彎一點點，脖子卻一直直著。
她行了禮。
屋裡靜了一息。
“杜小姐白白瘦瘦。”
小蓮把姿態收了，聲音也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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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得可好看了。”
她數著說。
“說話也好聽，走路特別好看。還特別客氣有禮。”
說到這裡她卡了一下，擺了擺手。
“哎呀，我說不上來。反正特別招人喜歡。”
三個人捧著茶盅都笑了。寶蓋笑得最厲害，笑得要把茶盅放下來。
這會兒她的笑收了。她手裡那隻茶盅還端著，可她沒再喝。她的眼睛往門口那邊瞟了一眼，瞟完就低下去。
她心裡有數。四個人裡，她是最沒底的那一個。她開罪過蘭香，蘭香沒有計較，那是蘭香的厚道，不是她的本事。
茶水房是她自己報的，報的時候心裡直跳。這會兒聽見小蓮被派出去，她才明白這院裡差事不是分來玩的。一件一件，都連著去處。
今天是派去蘆雪塢。明天要是派去得更遠呢。
蘭香把茶盅拿起來，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涼茶下去，喉嚨裡有點醒。
她這才想起來，自己方才從內書房走到這裡，一路上腦子裡想的全是那幾卷舊帖。
那幾卷舊帖是祖父輩留下的，紙都發脆了。她昨天試著翻了一卷，翻到一半就不敢動了。
她想等天暖一點，把窗子開一條縫，讓潮氣散一散，再一張一張理。
這些事沒有人教她。是她自己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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