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未年袁天罡下獄，緊接著便是抄檢——抄檢不是大理寺辦的，也不是秋官辦的，是內衛府辦的。他私檔裡最要緊的東西，同他這個人一起，進了內衛府。”
籤押房裡靜了一瞬。元芳與如燕同時擡起了頭。
“內衛府檔房。”狄仁傑一字一字道，“凡入府的檔冊文書，必經檔房登記、編目、上架——檔房這四十年的老檔吏就沒換過人，姓馮，名汐。我在蛇靈案裡清理卷宗的時候，見過這個人——手一冊冊地交割，話一句句地錄，眼睛從來不擡。”
“屬下有一處不明。”元芳道，“就算檔進了內衛府——三案死者是袁天罡的舊人，官府當年的抄檢名冊，殺人的人憑什麼也有？”
“因為他殺的，不是官府名冊上的人。”狄仁傑道，“元芳，你再想想三份節略——郭安是抄錄的人，淩遠是刻版的人，宋慎是謄錄的人。若有一本賬，把袁天罡經手的每一批東西、藏在哪裡、經誰的手，一筆一筆都記著——你順著這本賬殺過去，殺的是誰？”
元芳的瞳孔縮了一縮。
“賬。”他低聲道，“有人在按著一本賬殺人。”
“大人是說，”他的聲音沉了下去，“第四批檔，就收在內衛府檔房裡，經手收檔的，是馮汐？”
“抄錄的死了，刻版的死了，謄錄的死了。”狄仁傑緩緩道，“三批東西，三隻手，三行血字。照著這本賬查下去——收檔的那隻手，就是名單上的第四個。”
如燕忽然開口：“叔父，我有一問。您這是推——不是證。萬一馮汐不是呢？萬一人殺到第四個，名單還沒有完呢？”
“所以我今夜就寫手令，不是明早。”狄仁傑站起身，走到案邊，鋪紙提筆，“推得對，快一步就是一條命。推得不對——”
筆鋒一頓。
“錯一回，欠鳳凰一頓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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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內衛府的角門。
元芳親手把手令遞了過去。守門的內衛進去通傳，不多時，鳳凰親自出來了，就站在角門的燈籠底下，拆開火漆，借著燈光看。
手令上的字不多：
三批血字，皆袁天罡下獄之前所治之檔。尚餘一批，庚寅年歸檔。辛未年抄檢，檔入內衛府檔房——經手老吏馮汐，是名單上第四個。望閣領加防，一夜也鬆不得。
鳳凰把短短幾行字看了三遍，擡起頭。
“狄大人算得這樣死？”她盯著元芳，“庚寅年，檔房，連馮汐的名字都點出來了？”
“大人的原話：推得對，快一步是一條命。”元芳躬身，“大人還說——他這回要是推錯了，欠閣領一頓酒。”
鳳凰把元芳上下打量了一遍，想要從這張臉上找出一點心虛來——沒有。
“兩年多不見，你倒是一點沒變。”她的語氣忽然鬆了，“那年狄大人從洛陽亡命出去，一路刀口舔血，你就在他身邊。我問你一句——跟著他，九死一生，你悔過沒有？”
“回閣領。”元芳想了想，認真答道，“沒悔過。刀口上的日子，屬下過得比誰都踏實。”
鳳凰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笑聲在夜裡又短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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