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一輩子直來直去——陛下的密旨我認，陛下的案子我查。兩頭要是撞了車，”
“撞了車，老夫去跟陛下回話。”狄仁傑道，“黑鍋是老夫的。”
“鍋你背，酒我出。”鳳凰道，“案子結了那天，怎麼喝、在哪兒喝，你發話——先把話擱在這兒，省得你到時候賴賬。”
“一言為定。”狄仁傑道，“不過老夫盼著，這壇酒越晚開越好——它一開，就是結案了。”
……
當日午後起，內衛府的兩條線，各自動了。
明的一條，在陽光底下。賀蘭纓帶著兩名女衛，先去了清化坊郭家——郭安無兒無女，隻有一個遠房侄孫在南市做夥計；又去了南市淩家書肆，盤下鋪麵的新主客客氣氣，答話滴水不漏；傍晚進定鼎門外宋家，陪宋慎守寡多年的老姊姊坐了半個時辰，出來的時候，老婦人拉著她的手直抹淚。內衛府的人都說，賀蘭閣領查案，像走親戚。
暗的一條，在燈底下。行轅籤押房的門關著，狄仁傑把三份節略、三張描樣攤了滿案，又把三組幹支默在紙上，翻來覆去地對。元芳守門，如燕研墨，三個人，一夜沒合眼。
兩條線，一條鋪在明處給人看，一條遊在暗處覓蹤。夜裡碰頭，碰的卻隻有半句——鳳凰問：“年份對上沒有？”狄仁傑答：“快了。”就再沒有第二個字。
鳳凰也不多問。她信這個人——當年在亡命的路上，這個人把背後交給她的時候，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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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午後，司天監衙署。
司天監的衙署在皇城東側，門庭冷落，簷角的鴉都懶得叫。監丞淳於恕是個七十上下的乾瘦老者，一聽欽差要調袁天罡的年譜，一張老臉白得像紙，引路的手都在抖。
“閣老……袁監正的年譜，在架閣庫最底層，擱了十三年沒人動過……”他一路擦汗，“隻是下官多嘴——上頭有話，袁監正的名字，衙裡這些年都不提的……”
“今日老夫提。”狄仁傑道，“淳於監丞，眼下提這個名字的，不是衙署，是殺人的刀。刀都提了，你還怕紙上的字？”
年譜取出來，靛藍的封皮積著厚灰。這是司天監自修的舊檔——袁天罡領監正事二十餘年的大事記，一條一條，皆以甲子紀年，字字端正。
“袁監正在的時候，監裡的規矩大。”淳於恕顫顫地替他們翻開，“他說，推步之學以甲子為綱——朝代可以改元，曆法可以改正，甲子不改。所以監裡的舊檔，隻用夏正甲子，不用年號。這部年譜，也是這個規矩。”
“好規矩。”狄仁傑接過冊子，“擱著吧，不必伺候了。”
淳於恕如蒙大赦，一揖到底，退了出去。
元芳守在庫門邊。案前隻剩狄仁傑與如燕兩個人。
“如燕，記著。”狄仁傑取過一張白紙，把三組幹支寫下來：己醜、丁亥、戊子。又提筆寫下今年的甲子——甲申。
“甲申，今年。”筆尖往上推，“癸未，去年。壬午，前年……”
筆尖一行一行地走。如燕的手指在案上無聲地掐著，掐得比筆尖還快——早年在蛇靈，幹支藏語是她吃飯的本事。忽然，她按住了狄仁傑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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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父，停。”
狄仁傑的筆停在第四行上。
辛巳。
“辛巳——三年前的七月，蛇靈覆滅。”如燕的聲音低下去，“兩個月後，我中毒，喜酒……都在那一年。”
狄仁傑看了她一眼，筆尖繼續走。庚辰，己卯，戊寅，丁醜，丙子，乙亥，甲戌，癸酉，壬申——
筆尖又推了兩行，如燕忽然“咦”了一聲。
“叔父，年譜末條。”
狄仁傑俯身看去。年譜的最後一頁，隻有孤零零一行小字：
辛未年三月，監正袁天罡以老疾緻仕，賜金還山。
“紙上緻仕。”狄仁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淳於監丞他們，隻當袁監正十三年前告老還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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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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