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內衛雙線內衛府在皇城東南角，一頭挨著都省官署的院牆，一頭靠著金吾衛的武庫。議事廳陳設簡單，正麵立一架素屏，屏上綉著一枝白梅——梅花內衛的記號，繡得越素，越是叫人心裡發冷。
鳳凰坐在主位。狄仁傑坐在客位，元芳按刀立在他身後。廳下侍立著一個年輕女子——二十五六年紀，鵝蛋臉，眉極細，一身內衛勁裝穿得一絲不苟，雙手捧著一疊卷宗，垂著眼，安安靜靜，像一枚釘在牆上的影子。
“這位是賀蘭纓，我府裡的副手，掛的也是閣領的銜。”鳳凰介紹道，“府裡的卷宗檔案，一半過她的手。”
“末將賀蘭纓，見過閣老。”女子福了半禮，聲音又輕又穩，“三位死者的來歷，末將連夜理出來了。”
狄仁傑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好一雙安靜的眼睛。
“昨夜籤押房裡，老夫說過一句話。”他開門見山，把三張描樣推到案心，“三行血字，是三個死者自己寫的。而這三行字，不是咒文——是紀年。己醜、丁亥、戊子，都是甲子。”
鳳凰拿起描樣，眉頭擰緊：“紀年？死人臨死之前，寫年份？”
“所以老夫要向閣領借一樣東西。”狄仁傑道，“司天監的歷年幹支紀年——哪一年是己醜，哪一年是丁亥，一翻便知。”
“這個不難。賀蘭——”
“回閣領。”賀蘭纓上前一步，雙手把卷宗呈上，聲音仍是又輕又穩，“不勞司天監。三位死者的底細，末將昨夜調過府中舊檔，已經理清了。”
鳳凰接過卷宗，一頁頁看下去。廳裡靜著，隻聽得紙響。
“郭安，司天監舊書吏，袁天罡案發那年他正在監中供事，坊間傳他就是當年上書檢舉袁天罡私藏讖書的人之一；淩遠，司天監舊書辦出身，後來自營書肆，袁案裡官府起獲的那幾卷袁氏星書，版皆出自他的刻坊；宋慎，司天監舊屬官，袁案開審那年上過堂，是證人。”賀蘭纓一條一條念完，頓了頓，輕輕補上一句，“三人皆係司天監舊人，皆與袁案有染，皆死於鴆，死狀安順，現場無翻動。若說是舊怨尋仇——倒也說得通。”
“說得通。”狄仁傑緩緩點頭，“若隻求拿兇，順著舊怨查下去，也能查。可是賀蘭閣領，舊怨解釋不了三行年份。”
賀蘭纓垂著眼：“閣老明鑒。”
鳳凰把卷宗合上，看狄仁傑：“狄大人，這舊黨尋仇的說法，您信幾分？”
“老夫信一半。”狄仁傑道，“死者確實都沾著袁案——這一半，她查對了。可另一半，兇手殺人的手法不慌不亂、滿屋不翻、瓦不驚塵，這不是積怨已深的莽漢所為，是有人照著章程辦事。舊黨尋仇，查的是仇；老夫要查的，是這本章程。”
“好。”鳳凰一拍案，“那就兩條腿走路——明處，我按舊黨排查；暗處，狄大人查您的年份。各查各的，每晚在這兒碰一回。醜話說在前頭：查出什麼，先過我這道手——神都地麵，我的規矩。”
她屈起手指，一條一條數：“第一，三案現場封著，我的弟兄寸步不離；第二，三個死者的親眷故舊，挨家走訪，一個不落；第三，南市、清化坊兩處的坊丁裡正，全數過堂問話。舊黨不舊黨，先把三案死者翻個底朝天。”
“閣領這一手，穩。”狄仁傑點頭，“隻是有一條——走訪宜緩，不宜急。三個老人都是孤身，平日少有人走動；官府的人一進門，驚的不是他們，是他們背後那雙眼睛。”
“我知道。”鳳凰道，“所以要賀蘭去。她麵善，嘴穩，問話像嘮家常——府裡都說，她走一圈，人家還得留她喝茶。”
“理當如此。”
散議時，狄仁傑卻沒有起身。
“閣領，借一步說話。”
……
偏廳裡，左右早被鳳凰屏退了，茶換了新。狄仁傑道：“老夫還缺一樣東西。司天監檔房裡，存著一冊《袁天罡年譜》——當年袁天罡領監正事二十餘年，司天監自修的大事記。老夫要借它一用。”
鳳凰端著茶盞的手停在了半空。
她放下盞，從袖中取出一道手諭，攤在案上。火漆完好，壓著陛下的私印。
“案發之後第五日，中使送到府裡的。夜裡三更，叫醒的我。”她聲音壓得極低，“手諭就一行字——袁案卷宗，封存；不得外傳，不得重提。違者，以洩禁中語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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