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神都血字過了洛口，水就逆了。
七月的洛河漲著秋汛，渾黃的水裹著上遊衝下來的斷枝浮葉，把偌大一條官船頂得走走停停。船尾四名船工換著班撐篙，一篙下去，船身才挪出半丈。艄公說，這樣的水，夜裡行船是拿命賭——可船上的客人不但要夜裡走，還特意叮囑，越夜越好。
甲闆上，李元芳按刀而立，衣擺被河風吹得獵獵作響。夜色深處，隱隱橫著一道橋影，橋上燈火連成一線，像誰把一串燈籠掛上了水麵。
“大人，前頭就是天津橋。”
“知道了。”狄仁傑的聲音從艙裡傳出來，“靠岸不必進皇城，先在洛水南岸的驛埠歇一夜，天亮進都。”
“是。”
……
江州的案子結了，是四月裡的事。
結案之後，一行人沒有多留，回了並州。狄仁傑在並州一住就是兩個月——按他的算計，三年之期在九月末；他八月動身，不早不晚，趕到神都，正好等著。那筆賬，他打算到了地方，一筆一筆，當麵去對。
他算好了日子，卻沒算到，有人等不得。
六月底，神都的塘報先到了並州——神都連出命案，死者皆係告老的舊人，兇徒用毒，官府勘驗無獲。塘報的墨跡未乾，朝命跟著就到了：著狄仁傑即刻入都，主審此案。
帖子，比約期提前了兩個月，遞到了他門上。
動身前夜，曾泰從江州遞來一封信。信上說，溫大人的墳立好了，就在能望見潯陽江的山坡上，碑是他親手扶的正；又說，舊船埠的茶棚照舊開著，溫姑娘照舊賣茶，隻是每旬總要問一回——洛陽可有回話。
狄仁傑把信讀了三遍，隻回了一行字：話，我親自帶到。
這句話，他答應過那姑娘。如今去洛陽，正好一起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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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艙裡點著一盞豆大的燈。狄仁傑坐在案前，案上攤著兩樣東西——一封邊角磨毛的舊信，一頁折得整整齊齊的密報。
舊信他隨身帶了兩年多。信紙上那行用礬水寫就的字早已幹透無痕，可那四個字，他閉著眼都能描出來。
三年後洛陽。
他再把那頁洛陽密報拿起來。這是他去年告老還鄉、路過神都時布下的一枚閑子——書坊街上一個代寫書信的老書生，三個月一報，報的都是不上檯麵的瑣碎：今年開春以來，洛陽幾家舊書坊接連易主；司天監幾位告老的舊人，有的舉家遷走，有的沒了音信；官府那邊，靜得反常。當時他隻當是朝局傾軋的餘波，隨手壓進了匣底。
如今想來，瑣碎裡泡著的，未必是瑣碎。
“叔父。”如燕掀簾進來，手裡端著一碗薑湯，“洛上風冷，您把這個喝了再熬。”
“放著吧。”狄仁傑接過碗，卻沒有喝，指節在案上輕輕叩著，“如燕，你算算——喜酒是哪一年的事？”
如燕一怔，隨即明白了。她的手指在袖中悄悄掐了掐：“兩年多前。九月裡。”
“信，是喜酒次日寫的。三年之期，就在今年九月末。”狄仁傑望著燈花，緩緩道，“如今是七月下旬。咱們腳下這條船每慢一天，那封信上的日子就近一天。”
“叔父，”如燕壓低了聲音，“我總覺得，這一年洛陽安靜得不對。”
“不是安靜。”狄仁傑把薑湯一口氣喝了，“是有人攪渾水之前，總要先按住水麵。”
艙簾一挑，元芳從甲闆上下來，肩頭帶著水汽：“大人，屬下方才在船頭想，此番不走紅驛、附漕入都，雖慢了幾日，勝在不驚動。溫大人留過話——洛陽那邊，有人等不及了。驛路上每一站都有歇腳的耳朵。”
“就是等這些耳朵，等得心焦。”狄仁傑放下碗，“元芳，橋上情形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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