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暗流不止動手之後第五日，湖口來了消息。
元芳布在湖口的眼線遞上話來：沈鶴年那批貨，終於脫手了——買主是徽州來的綢商，約在湖口西關外的貨棧交割，明日巳時，人、貨、銀子，會在一處。
狄仁傑隻問了一句：“都指揮使衙門，知會了麼？”
“知會了。欽差關防加急公文遞進去，柳承嗣的衙門回得很快：湖口巡檢司，悉聽差遣。”
狄仁傑笑了笑。回得這樣快——要麼是真乾淨，要麼，是有恃無恐。
“湖口交割，人要活的。沈鶴年身邊若添了生麵孔，隻記，不動。買主驗貨，他必然親到——最後一批貨變成銀子，他才肯死心。這一趟，元芳，你有章程麼？”
“屬下有個主意。”元芳道，“扮作買家的夥計混進貨棧，軍牌纏在貨擔裡——等銀貨兩訖、人贓俱在，再亮牌拿人。他跑，來不及；辯，沒處辯。”
“好。徽州綢商那頭，也照這個章程——查清身份來歷，不動他。是真商人，放他走；若不是，他背後還有一條線。”
“屬下明白。動早了，打草驚蛇；拿晚了，怕人先動手。”
“拿晚了也不怕。”狄仁傑道，“死人，老夫也能審——審他留下來的東西。”
次日黃昏，元芳回來了，身後走著戴枷的沈鶴年。
“人贓並獲。”元芳復命，“交割那會兒，碼頭上其實有四撥人——徽州綢商的人、沈鶴年的夥計、巡檢司的兩條巡船，還有我們。屬下讓弟兄們把誰先到、誰後到、誰與誰碰了頭，一一記了下來。”他頓了頓，“沈鶴年親手點的貨。三十口箱子，麵上是茶磚，底下壓著底銀——還是那套把戲。”
“那徽州綢商呢？”
“驗完銀子，嚇得連夜雇船回鄉了——是真商人，嚇破了膽的。”
“嚇破膽的，才是真商人。”
“茶磚壓銀。”狄仁傑緩緩道，“暗賬上這麼記的，跑路的時候也這麼辦。他們連逃，都逃不出自己那本賬。”
“被按住的那一下，屬下看得清楚——他沒跑，也沒喊，像是……鬆了口氣。”
狄仁傑看了枷中之人一眼，沒有說話。心裡卻道：知道會被拿，反而踏實。最怕的不是枷，是不知道枷幾時來——他跟那個賣茶的姑娘，是一樣的人。
……
江州大牢，最裡一間。
牢裡乾淨得反常——草席是新換的，桌上一壺一盞俱全。沈鶴年洗了臉，整了整衣冠，見到狄仁傑，竟還拱了拱手：“閣老。”
“湖口的船，回不來了。”
“回不來，就不回了。”沈鶴年笑了笑，隨即壓低聲音，“閣老要的口供，沈某已經寫好了——蛇靈漏網之孽，借順通號潛藏，以奇毒戕害朝廷命官。字字屬實，一個字都不冤枉沈某。”
“我還沒問你，方伯言、崔衍、溫開，與你非親非故，為什麼殺他們。”
“閣老想讓沈某說什麼，沈某就說什麼。”他仰起臉，望著牢頂，“說多了——湖口還有沈家十一條船。船上，還有沈家的人。閣老是明白人。”
“溫按察使死的那晚，你在何處？”
“在賬房。”答得乾脆，乾脆得像背熟的。
“背熟的。”狄仁傑重複了一遍，“連老夫會先問什麼，你都想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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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鶴年笑而不答。
狄仁傑沒有再問，起身理了理衣袖：“你的家人，官府會看顧——前提是，你活著，把字畫押。”
沈鶴年朝著牢門，深深一揖：“多謝閣老成全。”
狄仁傑走到牢門口，停了停，沒有回頭。
身後忽然傳來一聲：“閣老——”
他停步。回頭時，沈鶴年卻隻擺了擺手，臉轉向裡去了。
想說什麼呢？狄仁傑想。等他不怕了，自然會寫進紙裡。
走出大牢，日頭正好。獄卒私下嘀咕，說這位沈老爺入獄這幾日，夜裡睡得沉，從不鬧事。狄仁傑回頭看了一眼——牢裡的沈鶴年睡得著，埠頭的溫婉睡不著。一個是招了供的活口，一個是沒招供的活口。這張網上的活口，得一個一個護住。
……
三日後，結案文書定稿。
蛇靈漏網之孽沈鶴年，借商號潛藏江州，書“武氏當滅”惑眾，以奇毒“露華”連戕朝廷命官方伯言、崔衍、溫開，復戕信使，事洩意圖潛逃，人贓並獲。青石、暗賬、勘核、口供，俱附卷為證。奏報進京，不日批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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