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暗賬都是真的，可溫大人他——”她說不下去了。
“溫開沒有死。”
屋裡靜得能聽見兩個人的呼吸。元芳猛地擡頭，眼睛瞪得滾圓。
狄仁傑把軍驛夜的事，揀能說的都說了。替身，舊部，軍驛夜話，名錄，摹本，簿冊——一樣一樣，擺在兩人麵前。元芳腦子裡嗡的一聲——血色江州並肩擒兇，拜師茶，江州刺史府的燈火，一幀一幀翻過去。
“大人，”他的聲音發啞，“這些日子，屬下守在他靈前燒過紙，還替他上了三炷香。”
“香沒白上。”狄仁傑道，“那座墳裡葬的是替死的人——碑上刻的，是溫開的名字。他替得了臉，就替得了名。你燒的紙，他受了一半。”
元芳喉頭一緊，重重點頭：“屬下明白。溫開的事，爛在屬下肚子裡。”他頓了頓，“血色江州案裡，屬下與他並肩拿過人。他替大人擋過事，也替屬下擋過。”
“所以老夫才把今夜的話，交給你們兩個。”狄仁傑道，“記著的人多一個，他就多一分不能真死的理由。”
“還有那位替他死的舊部本人。”狄仁傑道，“無家無口，替人赴死，隻求溫開給他母親養老。這樣的人，蛇靈裡有，內衛裡也有。你們記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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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燕輕聲道：“那位義士……連個名字都沒有麼？”
“有。溫開知道。”狄仁傑道，“等該知道的時候，自然會有人知道。”
“還有你們的賬。”他看向如燕，“兩年多前，喜酒上你中的毒。不是蛇靈的手筆。那杯酒裡，是極樂花——半熟的極樂花。三日斃命的毒叫露華；你中的，是它熬出來的頭一道汁。他們不是要殺你，是要試藥。蛇靈舊人，試在你身上，出了事，賬算蛇靈；成了，留著日後有大用。若給試毒排個次序——你是零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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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燕站著沒動。半晌，她笑了一下，笑得比哭還難看：“試藥。連我蘇顯兒嫁人成親，都是他們葯賬裡的一筆。”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輕聲道：“難怪那毒發得那樣慢。我還以為是……命大。”
“兩年多前，是我疏忽。”狄仁傑的聲音低下來，“我隻顧著救你，沒有問那杯酒，是誰斟的。”
“叔父，這不怪你。”如燕道。她的聲音很穩，垂在身側的手，指節卻綳得發白，“怪的是熬藥的人。這筆賬，記下了。”
“還有舊船埠那罐沒有味道的茶。”狄仁傑道，“罐裡裝的，隻怕本就不是茶——是極樂花的枯葉泡出來的假茶。乾花無香，所以溫婉聞了三遍，聞不到半點茶味；可滾水一遝，毒就進了湯裡。方伯言喝下去了。熬這假茶的手，和斟你那杯酒的手——出自同一處。”
“妝台上那封信，字也是仿的。”狄仁傑道，“肖清芳死了。死人寫不出字——寫字的，是造蛇靈的活人。”
元芳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大人，這個人——”
“牽絲。洛陽，永昌櫃坊，陶望川。”狄仁傑道，“六個人，以星宿為號，各管一行，互不統屬。我到今日，隻釘死了這一個。鏡在朝堂，虎符在軍中，風雷的下落——”他看了元芳一眼，“也許與你的師門有關。涼州教你拳腳的那位老人，來路你不是一直查不到麼？你的賬，如燕的賬，和我的賬，記在同一本冊子上。隻是現在，還不到翻的時候。”
元芳半晌，重重點頭：“屬下明白。”
如燕卻問：“叔父，為什麼現在才告訴我們？”
“因為案子結了。”狄仁傑道，“結案之後，他們短期內不會在江州動手。可你們也鬆懈不得——我要你們知道真相，是往後無論在江州、在洛陽，你們走的每一步，都得知道腳底下踩著的是什麼。還有曾泰——他是刺史，站在明處的人，知道得越少越安全。他若問起，你們隻推不知。”
兩人齊齊抱拳：“是。”
如燕臨出門，忽然回頭：“叔父，茶棚對岸亂石灘的火——”
“火是他點的。”狄仁傑道。
如燕一怔，隨即明白了什麼，把後半句咽了回去。
狄仁傑道：“這一層的緣故，眼下不能說。知道有一盞燈在，就夠了。”
……
結案後第二日，狄仁傑又去了一趟舊船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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