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真兇浮現動手之後，江州果然照舊熱鬧起來。
錦雲坊的綉架重新支在了臨街窗下，順通號貼著封條卻沒有倒，碼頭上的船照常報港。狄仁傑要的就是這份照舊——魚群受了驚，隻會往深處遊；水麵越平靜，越看得清底下的走向。
三日過去，第四塊青石沒有來，死訊也沒有來。
這三日，元芳來回稟的無非是：錦雲坊照舊開工，綉娘們進出如常；湖口那頭船照走、貨照卸，隻是順通號那兩名管事，再沒露過麵。曾泰送來的，是各坊各號的商情冊子。一切照舊——照舊得像一口上了漆的棺材。
變故出在黃昏。曾泰把當日的公文送進籤押房，抱拳退了出去。狄仁傑翻到最底下一頁，手忽然停住——卷宗裡，多出一頁折起的信紙。
前一刻點數公文，還沒有它。
信上沒有稱呼，沒有落款，隻有兩行字：
欲知牽絲根底，並兩年多前喜酒裡那一杯毒——今夜三更，城西十裡，廢軍驛。一人來。
字不多，筆力卻沉，起筆收鋒之間，帶著一股熟悉的斜勢。
狄仁傑在燈下坐了很久。遞信的人，進出無痕——這樣的信，兩年多前江州狄宅的妝台上，也憑空出現過一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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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信裡敢提兩年多前那一杯毒。狄府把那樁事瞞得鐵桶一般，外人隻知道新娘子在喜酒上失了個腳。敢提這杯毒的，不是知道了什麼，就是當年就在近旁。
他提筆寫了一道手令，用火漆封死，壓在案頭的鎮紙底下。然後誰也沒有驚動，隻叫狄春備了馬。
……
城西十裡，廢軍驛。
三更的驛道上沒有一個人。狄仁傑把馬拴在半裡外的老槐樹下，獨自提著燈籠走完最後一段路——燈，是給對方看的信號：一人，赴約。
那盞燈籠，是他入夜後用行轅裡裁剩的公文紙親手趕糊的。萬一今夜有變，揉作一團，點火即燃，燒不出一個字。
蟲聲在他走過之後，一層一層地靜下去。風把燈籠吹得晃了晃，他伸出手，把燈攏穩了。
當年的兵驛塌了半邊，拴馬樁朽在荒草裡，風一過，草伏下去又立起來。門楣上的舊匾剝落大半，隻剩一個“驛”字還認得出。正屋還剩一間囫圇的，窗紙破了幾個洞。一盞馬燈擱在條桌上，燈後坐著一個人影，鬥笠壓得很低。
狄仁傑立定，先打量桌上——馬燈剪過燈芯，一壺冷茶，兩隻粗碗。是敘話的架勢，不是埋伏的架勢。他這才走近。
狄仁傑跨進門，反手虛掩了門。
“老師的膽色，一如當年。”那人先開了口，聲音又低又啞。
他摘下鬥笠。燈下，一張清臒的臉，頜下長須垂胸——與七日前棺中那張臉，分毫不差。
不。不該這麼說。棺中那張臉，本來就是照著他做出來的。
“溫開。”狄仁傑喚了一聲，在下首坐了，“七天之前，我親手驗過你的屍身。”
“學生驚動老師了。”溫開欠了欠身，“血色江州一別，學生給老師敬過一盞拜師茶。這些年，官麵上叫您閣老，私心裡，始終是老師。”
“瞳孔裡的淡金淡得反常，唇齒之間壓著苦藥氣，青石是掰開了手指才擱進去的。”溫開替他說了下去，聲音平得像在念別人的案卷，“老師那一日，就已經知道了。”
“知道的人越少，學生活得越長。”他把鬥笠擱在桌上，“三塊青石落下來，名單原本排到學生頭上。學生借了一副肯替學生死的麵孔——舊部出身，無妻無子，家中唯餘老母。他咽氣之前，我答應替他母親養老送終。”
“答應了，就要做到。”
“上月，老人過世了。學生派人送的葬，立了碑。”
狄仁傑“嗯”了一聲：“值得麼？”
“方伯言，崔衍，都是掐著漕船、掐著櫃坊死的。今日是我，明日就是旁人。”溫開擡起眼，“學生死了，才看得清這盤殺局。老師活著，才破得了它。各盡各的本分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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