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到江州不過數日——等崔衍的死讓學生看懂這盤殺局，他體內的毒，已經走完了大半。學生就是那時候想撤他。可撤下來的，也是一個必死的人。讓他躲進驛館裡無聲無息地爛掉，還是讓他死得像一個按察使？”
“學生替他選了後者。隻求了他最後一件事——毒發之時，把學生教他的那三處破綻，原樣留給一個看得懂的人。”
“他做到了。”
“聖旨點名你協辦此案——跪接聖旨的，也是他。”
“是。旨意到江州那日，學生在暗處看著。他替學生磕了頭，謝了恩。”
他頓了頓，一字一字道：“學生當時想，等案子結了，就送他走。”
“可他等來的，是一塊青石。”
狄仁傑沒有說話。
溫開垂著眼，半晌，才道：“學生欠他的，還不上了。能還的，隻有他母親——墳已立，香火不斷。”
他俯下身，從桌底下取出一個包袱，解開——一冊手抄的名錄，三頁摹本，一遝簿冊。
“這些東西，學生捏了兩個月。遞出去，是刀；捏在手裡，是禍。”溫開道，“滿江南能遞的隻有一隻手——捏著它的人，既要砸得開這張網，又要護得住送信的人。學生數來數去，隻有老師。”
手抄名錄攤開，密密兩列字。溫開一條一條指過去：兩年以來，江南道上“無病而終”的官員——洪州的轉運判官，虔州的倉曹，宣州的縣尉，潭州的推官……十二位。姓字、官職、卒年、缺額去向，記得一筆不苟。
“老師細看便知。死的全是忠於朝廷的能吏，沒有一個是貪墨昏聵之徒。人死了，缺額補上了——補上來的，不是庸碌，就是自己人。”
“殺一個，是滅口。”狄仁傑一頁頁翻過去，聲音漸漸沉了，“殺一片，是換血。他們要的不是叫人閉嘴，是把整個江南道，換一張皮。”
他又把暗賬裡“炭敬”“年例”的流向翻出來一一核對——暗賬上八處隱名，名錄上歿了八位、空了八位，竟一一對得上號。
“賬對上了。”他合上暗賬，“你的名錄，補齊了我這本賬的空格。”
“名錄上還有四位，學生拿不準是病是毒——棺材一釘，什麼都查不出了。”
“所以露華專挑這樣的死法。”狄仁傑道，“不流血，不驚官，連仵作都替他們守口。”
“所以青石不是洩憤，是立碑。”溫開低聲道，“擺給後任看的——這條路，走不得。”
“還有兩樁，今夜要問個明白。”狄仁傑道，“方伯言，是那罐茶。崔長史呢？還有你——深居簡出，湯藥自煎，從不用驛館經手。防得這樣嚴的人，是怎麼中的路？”
“崔長史的毒，在州衙的茶銚子裡。他日日巡查青石，風雨無阻，隨行當值的雜役裡，有他們一個眼線。”溫開頓了頓，“至於學生——防得住湯藥，防不住處處。那道口子，是學生故意留的。替死的人進江州那一日，就把命交出來了。不留口子，這場戲，唱不成。”
狄仁傑放下名錄，從懷中取出一隻舊信封。封皮磨得起了毛邊，裡頭一頁信箋，他隨身帶了兩年多。
“三年前，喜酒裡那杯毒。”他把信箋在燈下展開，“她妝台上壓著的這一封——蘇顯兒。隻要背叛蛇靈，絕不會有好下場。三年前我說，這字與肖清芳的一絲不差。如今，你既把真跡送來了。”
溫開把三頁摹本推了過去：“卸任內衛府時清點舊檔，肖清芳一案文卷，經學生之手。她慣用的箋、她的手書，學生過目過幾百件，摹了三頁在此。”
燈下，兩樣字跡並排鋪開。狄仁傑看了很久，手指停在一頁末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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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捺腳。”他緩緩道，“肖清芳寫字，捺腳上挑，收得急——那是刀口上討生活的人的筆性。這封信上的捺腳，沉穩，下壓。形，仿了九分。這一分習氣，仿不出來。”
“兩年多前我說它一絲不差——那時我手裡沒有真跡。如今真跡在側，捺腳之下，才見分別。”他擡起眼，“落筆的，不是肖清芳的什麼餘黨。死人寫不出字。寫字的，是活人——是造蛇靈的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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