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多前，學生手裡什麼都沒有。”溫開的聲音很平，“沒有真跡，比對無從談起；不識露華，毒理無從說起。蘇姑娘好了，案卷合上了，肖清芳死了——學生拿什麼開口？拿猜想麼？猜想，喂不飽公堂。”他頓了頓，“何況——狄府裡躺著一位中了毒的姑娘。溫開若貿然開口，引來的刀先落誰頭上，溫開不敢賭。”
“直到卸任內衛之前清點舊卷，見了真跡，隻當舊案裡遺著一顆珠子；直到這一回，‘露華’二字重新開在江州——舊案新案，才串成了一條線。這一條線，學生等了兩年多。”
狄仁傑按著案上那頁信箋，指節慢慢泛白。兩年多了。如燕臥床半月，元芳提著刀說要去找寫這封信的人——原來從頭到尾，他們要找的都不是寫信的人，是熬藥的人。半熟的粗毒試在蛇靈舊人身上，賬記在死人頭上；兩年之後毒汁提純，成了露華，一朵一朵，開在江南道官員含笑的嘴角。
“好。”良久，他隻說出三個字，“好得很。”
學生把最後一遝簿冊推了過去：“這是最後一錘。永昌櫃坊總號大宗存銀的簿冊底檔，學生任按察使時調閱過——簿上大掌櫃親筆的押字，學生摹了一份在此。再看這個人：陶望川，洛陽籍，櫃坊大掌櫃。他的籍冊，二十年之前，一片空白。洛陽城裡，憑空長出來的人。”
“學生查過他。洛水邊那座宅子，是十九年前置下的產業；再往前，此人無籍、無族、無婚牘——像一滴水，落進洛陽城就沒了蹤影。可這人的櫃坊字型大小，偏偏開遍了天下。”
狄仁傑把押字摹本、貢箋、殘箋三樣並在一處，就著燈光，看了許久，許久。
“同一隻手。”他緩緩道，“貢箋上‘牽絲’名號旁那枚領令畫押的花押，與櫃坊大掌櫃的押字，出自同一隻手。”
“姓陶。洛陽。櫃坊。”他把三樣東西輕輕推開，“溫婉的爹。牽絲，陶望川。”
頓了頓，他又低聲加了一句：“這一錘，果然自己送上門來了。”
“還有一問，今夜也一併問了。”狄仁傑道，“你那半頁‘蛇靈未滅，根在’，怎會躺在沈鶴年財神龕後的牆裡？”
“是學生放進去的。”溫開道，“沈家牆裡，是順通號唯一進得去、又出得來的地方。他們的清線人遲早要去取——學生賭的，就是官府的刀，比他們的手快。那半頁殘箋，是留給看得懂的人的路標。”
“若先落到他們手裡呢？”
“那學生這條命，也就到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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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個路標。”狄仁傑指尖點在殘箋上，“還有一件事，今夜也想明白了。肖清芳絕命托信鐵手團，鐵手團收了信，卻按兵不動——如今看來，那封信根本不是求援。蛇靈、鐵手團、這張以星宿為號的網……幕後，恐怕隻有一個源頭。”
溫開俯身去收拾包袱。就在他直起腰的一霎——領口裡，一根細繩係著的物件滑了出來，在燈下晃了晃。
半枚舊銀的長命鎖。小兒形製，斷口磨得圓潤溫順。
狄仁傑的目光，釘在了那半枚鎖上。
他極慢、極慢地從袖中取出那方素帕，打開，把裡頭的半枚銀鎖取出來，與燈下這一枚，並在了掌心。
斷口對斷口。
嚴絲合縫。
馬燈的火苗跳了一下。溫開的手僵在半空，僵了很久很久，才慢慢收回去，扶住了桌沿。
“這半枚……老師從何處得來？”
“舊船埠，埠頭上的那間茶棚。”狄仁傑道，“遞‘茶’到潯陽江渡口的那個白紗姑娘——她叫溫婉。頸間戴著的，說是亡母遺物。前幾日，她自己取了下來，托我收著。”
“她說，她娘走得早，是爹一個人把她拉扯大的。”狄仁傑盯著掌心那兩半合縫的鎖，一字一字道，“她隨母姓溫。溫開——這個姓，原是她父親的姓，對不對？這鎖原是完整的一枚，你們父女，一人一半。她頸上那半枚‘亡母遺物’，隻怕也是她那位陶爹，親手給她戴上去的。”
燈焰靜靜燒著。溫開扶著桌沿的手，指節根根發白。
“拿她當棋子的，正是陶望川。”
無聲的一聲轟響。狄仁傑分明看見，這個借了別人麵孔活下來的男人，在這六個字裡塌了下去。他扶著桌沿，緩緩地、緩緩地坐回凳上，長須垂著，燈影裡整張臉褪盡了血色。
“老師……”他啞著嗓子開口，半晌，隻吐出兩個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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