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艙口，掀簾望著夜色裡的神都。遠遠的，皇城的輪廓伏在一片燈火之後，像一頭擱淺在燈海邊的巨獸。
“他們等不及，把帖子提前遞到了天津橋上。”他低聲道，“那老夫就提前赴約。”
……
次日天剛放亮，官船靠上南岸驛埠。河南縣令何敬之已經候在埠頭了——四十許年紀，緋袍下擺濺著泥點，顯見是一路從縣衙疾趕過來的。
“下官何敬之，恭迎閣老！”他深深一揖，腰彎得極低，“三案卷宗、現場描樣，下官都帶來了。隻是下官才具淺薄，三案勘了一個月，連個頭緒都沒勘出來，實在有負朝廷……”
“何縣令，頭緒要是勘得出來，陛下就不會叫老夫來了。”狄仁傑扶起他，“上車，邊走邊說。”
馬車往城裡去。神都的清晨遠比江州熱鬧，可熱鬧底下綳著一層說不出的緊——茶肆裡人聲不少，聲音卻都壓著；街口添了雙崗的武侯，腰牌換成了內衛府的製式。
“三案，從頭說。”
“是。”何敬之捧著卷宗，一頁頁翻，“第一案，六月廿六，清化坊，死者郭安，六十三歲，司天監舊書吏。當日清晨，街坊發現他伏在書案上，沒了氣息。仵作驗過——周身無外傷，案上一隻酒盞，盞底殘酒驗出鴆毒。死前腹中劇痛，可他到死沒有喊一聲，指甲縫裡全是血。”
“案上還有什麼？”
“案麵上一行血字。”何敬之取出三張描樣，“下官命人用薄紙覆著、墨筆描下來的。閣老請看。”
第一張描樣上，三個字歪歪斜斜，筆畫深處凝著暗褐色的痂：
己醜·七
“第二案，七月初四，南市書肆，死者淩遠，五十九歲，坊主。人趴死在自家櫃上，身下壓著半本賬。櫃麵上，也是一行血字。”他抽出第二張描樣。
丁亥·二
“第三案，七月十三，定鼎門外，死者宋慎，六十一歲，司天監舊屬官。這一案最怪——人死在門內幾步遠的地方，門閂是從裡頭閂的，好好的；地上有一道爬出來的痕子。門闆內側，同樣一行血字。”
第三張描樣，字跡比前兩份都亂，末一筆拖得老長：
戊子·五
“仵作說，三個人中的是同一種鴆，毒發都在一炷香上下。三個人，指甲縫裡全是血——都是咬著牙，一筆一筆寫下來的。”何敬之的聲音低了下去，“下官勘了一個月，抓不著人，問不出話。滿城都在傳，說這是當年袁天罡的舊黨回魂索命——說這三個死人，當年都沾過袁案。”
“都沾過袁案？”
“是。郭安，司天監舊書吏出身，袁天罡案發那年他在監裡供事，坊間傳他就是當年上書檢舉袁天罡私藏讖書的人之一；淩遠，早年做過司天監的書辦，後來出來開書肆，袁案裡官府起獲的那幾卷袁氏星書，版都是他家刻坊出的；宋慎，司天監舊屬官，袁案開審那年上過堂，是證人。”
狄仁傑的目光在三張描樣上停了很久。
三個死人。三行血字。三個司天監的舊人。
“何縣令。”他緩緩開口，“三案之間，隔了多少天？”
“回閣老——六月廿六到七月初四，隔八天；七月初四到七月十三，隔九天。”
“不疾不徐。”狄仁傑合上卷宗，“像有人在按著日子辦事。這樣——三案的卷宗描樣，留在行轅；三位死者的住處、營生、親眷、生平，你叫人各寫一份節略，今晚之前送到。要細，一個字都不要漏。”
“是！”
……
午後，狄仁傑沒有回驛館，隻帶了元芳、如燕，便服出城，往城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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旌善坊在定鼎門大街往東第三坊，坊裡大半是前朝留下的舊宅。宋家祖宅在坊西北角——院牆塌了半堵，門樓燒得隻剩一個焦黑的框子，院裡一座兩層的閣樓，燒穿了頂。
坊正是個瘸腿老漢，蹲在自家門口看熱鬧，見幾個人圍著焦樓打轉，湊過來搭話：“幾位是問走水的事罷？七月初十夜裡燒的，半條坊都看見了。房子早賣了，主家常年不住人，燒也就燒了——沒人傷著，坊裡自己救的，也就沒往上頭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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