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的屋簷不敢掀——那就先查簷外的。”
次日一早，狄仁傑在籤押房裡點了兩個差事。頭一件，給元芳和如燕：“南市、清化坊，兩處一起走。郭安、淩遠生前的東西——鋪麵、存貨、舊交，一件一件過。特別是南市那幾家舊書坊，今年開春以來易主的，一家一家去問：誰賣給他們？誰買下的？買下之後動沒動過？”
“叔父，易主的鋪子還能問出什麼？”如燕問。
“袁天罡的檔，藏了十幾年沒出事。”狄仁傑道，“偏偏今年開春，鋪子一家接一家地換主人。我的密報裡泡著這麼一句話——你不覺得，這口氣不順麼？”
第二件差事，他自己留了：“洛水邊，有一座宅子，我要去走一趟。”
“叔父，”如燕遲疑了一下，“檔房的案子還沒底，您這時候去見……”
“就是因為沒底。”狄仁傑道，“兇手有他們的賬，咱們有咱們的賬。他們翻他們的地，我也要在這張網上，親手拴一根線。有些話，遲一天，分量就輕一分。”
元芳與如燕對望一眼，都沒有問。有些差事，問不得——溫開留下的那本賬上，寫著洛水邊這座宅子的來歷，寫著宅子主人是誰。這一趟，是把話送到那個人的門上去。
……
南市，晌午。
如燕一身素絹襦裙，扮作買書的娘子，元芳扮作她押貨的郎君，兩人在書肆坊裡轉了一個來回。
“娘子，這本《文選》要幾錢？”元芳拿起一冊書，學著行家的樣子翻了兩頁。
“客官好眼力，三十文。”
“三十文？”元芳把書一放，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上個月我在西市，十五文——”
如燕在袖子底下狠狠掐了他一把，臉上笑得像朵花：“官人，人家南市是南市，西市是西市。老闆，這書我們要了——再問您打聽個事。前頭淩家書肆，怎麼封了？”
“娘子不知道？”掌櫃的壓低聲音，“死了人啦。淩坊主，好端端死在自家櫃上——官府封的，封了快一個月了。”
“嘖，作孽。”如燕嘆了口氣，又狀似無意，“他家這鋪麵，好地段。往後是賣是租？”
“這誰說得準。”掌櫃的搖搖頭，往左右看了看，“不過要我說，這鋪子，淩坊主自己倒未必肯賣。開春有人來出過價——三倍！淩坊主都沒鬆口。這個價，嘖。”
“出價的是個什麼人？”
“沒見過正主。牽線的是個牙人，姓齊，就在南門口出攤。”掌櫃的壓得更低了，“不瞞二位，開春以來，咱們這條坊，易主的舊書鋪子，四家！買主一個沒露過麵，中人全是這個姓齊的。鋪子到手，一頁書沒動過，鎖到今天。你說邪性不邪性——買鋪子又不開張，圖什麼？”
元芳與如燕的目光，在袖子底下碰了一下。
圖什麼？
兩個人又去了齊牙人的攤子。牙人五十來歲，油光滿麵，見了元芳腰間的刀，話都短了半截，問三句答一句：買主他也沒見過，是別人牽的他，銀子憑的是櫃坊的兌單，一單他抽三成傭金，其餘的一概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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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時，兩人繞到那四家易主的鋪子外頭。頭一家的大門上掛著新銅鎖，門縫裡望進去，滿架的書都在，架上落著薄薄一層灰——書沒動過，人也沒來過。
臨走，掌櫃的又追出來一句：“二位要真是誠心買書——南頭鄭家那間也盤出去了，物件比淩家還全。就是……買主也是那個姓齊的牙人。”
“四家鋪子，一頁書沒動。”回程的路上，如燕低聲道，“元芳，他們不是買鋪子。”
“是在翻地。”元芳道，“翻袁天罡埋在南市這片的地。”
……
日頭偏西，兩人在南市後巷會合，抄近路回行轅——抄的就是房頂。
元芳先行，如燕隨後。翻過第三重院牆的時候，元芳的腳步忽然一頓，按住了刀。
對麵的屋脊上，蹲著一個人。
鬥笠壓得很低，一身灰撲撲的短打，就那麼蹲在鴟吻旁邊，像蹲了半天了。
如燕的柳葉刀已經出了半鞘。那人卻看也不看她，隻把鬥笠微微一擡，露出半張臉——很平常的一張臉，扔進人堆裡就找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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