罡是個人才，可惜了。他那一肚子星象學問，若肯安分做個司天監，何至於……唉。”他嘆了口氣，舉杯，“罷了，死人的事，多想無益。來，為這滿園的菊，幹一杯。”
狄仁傑舉杯，一飲而盡。
酒的後半席，魏元忠再沒提過一個公字。罵了一陣朝中小人——直呼其名，一點不避諱——又感嘆了一回今年洛陽的雨，拉著狄仁傑論種菊的土法。
“老夫這一輩子，打仗、下獄、種花，都幹過了。”他給自己又滿上一杯，“下獄那回，老夫在獄裡寫奏疏，一日一篇。人家說魏元忠命硬。什麼命硬——是老夫不虧心。虧心的人，牢裡第一夜就招了。”
他舉杯，一飲而盡，中氣十足，坦坦蕩蕩。
“懷英兄，你我這樣的年紀，官做到頭了，圖的無非四個字——俯仰無愧。你說是不是？”
告辭的時候，天已經擦黑。魏元忠送到二門，忽然駐足，回身看著狄仁傑，笑了：
“懷英兄。”
“元忠公。”
“老夫多一句嘴。”他語聲不高，字字清楚，“神都的案子，你儘管查。隻是聽老夫一句勸——”
他擡手，替狄仁傑撣了撣肩上並不存在的一片落葉。
“燈下看卷宗，傷眼。閣老，保重。”
……
歸途的車上，如燕坐在狄公身側：“叔父，他最後那句話——”
“老夫聽見了。”狄仁傑閉著眼，“一句勸，四個意思。他知道老夫調了封卷；他猜到老夫查的不是命案；他在告訴老夫，他知道；他還在告訴老夫——他不攔。”
“那是善意，還是示威？”
“是坦蕩。”狄仁傑睜開眼，“他的可怕就在這裡——他連示威都不必，坦坦蕩蕩地告訴你們：老夫就在燈下坐著，你們查你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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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駛過天津橋。橋下水聲湯湯。
狄仁傑靠在車壁上，把這一日過了一遍：三司會簽，兩日辦齊；夾層啟視，一人一燈；憑據、押字、暗碼，一樣一樣收進匣中——這一趟，是搶出來的。若再晚幾日，那位燈下坐著的相爺隻需一道公文，一紙“整理舊檔”的條陳，封卷就要被重新裱糊一遍——夾層裡三樣東西，就要永遠變成襯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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