閉著眼都打得出來。解纜的人，是個老江湖——而且解完纜，人是從水裡走的：船幫的水線上，一道新鮮的蹭痕，一直到吃水線以下。
他不是從岸上放的船。他是陪著船走了一程，到了該擱淺的地方，才下的水。
元芳把纜繩原樣放回，下了船。
三更，艙底果然又響了。
元芳重新上船，提著燈，一個艙位一個艙位地聽過去。響聲在船尾最沉——他把燈遞給張環，彎腰，把耳朵貼在艙闆上。
咯吱。咯吱。
不緊，不慢，一聲一聲，像水底有什麼東西，一下一下地磕著船闆。
元芳直起身，掀開艙尾的蘆席，起開兩塊艙闆——底下不是水，是空膛。空膛裡塞著兩隻係了石頭的陶甕。甕口封蠟，撈上來敲開——甕裡是幹砂，砂裡埋著一卷油布。
油布裹著的，是一冊潮了邊的水路簿。從揚州到洪州，哪一處堰埭幾時開閉、哪一段水路幾時可走重船，一條一條，記得密密麻麻——末幾頁，全是近三年的條目。
“這不是漂來的船。”元芳把水路簿卷好，收進懷裡，“這是有人照著水路簿，一趟一趟走過的船。”
鬼船不大，是條走運河的中型漕船，船身舊，吃水線卻淺——淺得反常。元芳繞著船走了一圈，在船尾的水線前站定。
船幫上，兩道水痕。
一道深，一道淺。深的是這條船常年裝載時吃水的印子，淺的是現在的——兩者之間，差著將近二尺。
滿艙的貨，吃水卻淺了二尺。
“開艙。”
封條揭開，艙闆擡起來。一股沉悶的陰氣混著艙底的潮味湧上來。艙裡碼得整整齊齊的，是官銀鋌——每一鋌五十兩，鑄成官錠的製式，錠麵鏨著鑄地的銘文、年月、匠人的押記。一排一排，從艙頭碼到艙尾。
軍士們打著火把清點了半個時辰：滿艙五百鋌，計銀二萬五千兩。銀鋌的碼法也內行——大縫錯開，層層墊平，是跑漕的老手才碼得出的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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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艙底。”元芳道。
艙底墊著蘆席，蘆席之下，是艙闆的木闆——乾的。一條裝滿了銀子的船，艙底竟是乾的，連一絲滲水的潮痕都沒有。
元芳取出一鋌，翻過來。
錠底的鑄文裡，兩個字的年號，讓他的手沉了一沉。
甲午。
他不動聲色地又連翻了七鋌——每一鋌的錠底，都是甲午。再翻倉深處的一排，也是甲午。
“張環。”
“在。”張環湊過來，壓著嗓子。
“今夜看見的數目、年號，爛在肚子裡。回營之後，弟兄們一個字不許提——提了，掉了腦袋都不知道是怎麼掉的。”
張環的脖子一縮：“是！”
“甲午年……”他低聲念著。今年是甲辰。甲午到甲辰，整整十年。
十年前鑄的官錠，為什麼會在今天漂進運河？
當夜，他寫了快報，六百裡加急，送往江州。
……
狄仁傑到江州，是第九天。
船靠上岸的時候，舊船埠的方向先亮起了燈——不是驛埠的燈，是茶棚的燈。曾泰陪著的人，已經先到了——溫婉立在茶棚的燈影裡，身邊一隻小小的包袱。
她的茶棚交給了曾泰派去的人照看——狄仁傑說過，那間茶棚半裡之內不許生人落腳，這道令沒有撤，人手翻了一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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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父。”如燕迎上來，壓低了聲音，“她聽說是跟著咱們辦案，自己收拾的包袱——我到的時候，包袱都收好了，擺在案上，就等咱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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