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連民女想說又不敢說的,您都給留了地方。”
“上車吧。”狄仁傑轉身,“洪州的賬,等著你。”
夜裡,行船。
溫婉暈船,如燕陪著她坐在艙外,給她遞了一盞薑湯。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說的是茶棚裡的瑣碎:泥爐要按時清灰,銅壺的嘴缺了角,倒水的時候得斜著提。
溫婉說著說著,眼睛亮了;說到一半,又暗下去。
如燕不接話,隻是聽著。她比誰都清楚,一個人把日子過成清單,是為了不讓自己去想清單以外的事。
如燕把揚州的快報送進來——六百裡加急,元芳的手筆,抄著周巡官的口供、纜繩的樣式、吃水的淺深,最後是那兩個字:甲午。
幾乎同一刻,曾泰也到了——他帶來的是另一份公文,從洪州發來的,蓋著江南西道官庫的大印。
洪州官庫,五年一度熔改大勘——庫銀例應每五年熔舊鑄新、上解朝廷。今年恰是大勘之年,朝廷按賬提銀。庫吏開倉點驗,倉裡的銀子,對不上賬。
賬麵結存四十餘萬兩,倉中實銀,不足其半。
“熔改大勘,五年一回。”曾泰的聲音發沉,“上一回是己亥年。那時候就短——庫裡以‘折色抵充’上解,拿綢絹折算銀兩,矇混了過去。折色的綢絹,官麵上查的採買,走的全是錦雲坊的貨。”
“這一回呢?”
“這一回朝廷嚴旨,要真銀。”曾泰苦笑,“折色的話,沒人敢再說了。”
“洪州那邊,什麼風聲?”
曾泰的臉上閃過一絲難色。他壓低了聲音:“老師,學生說實話——這份盤點公文,是觀察使衙門發下來要各州會銜的。學生簽了,洪州那邊……都指揮使衙門直到今日,沒有迴文。”
“柳承嗣沒簽。”
“沒有。公文發下去第九天了,洪州那邊隻回了一句話——庫銀屬軍資盤剝例案,歸都指揮使衙門自勘,各州不必會銜。”曾泰的聲音更低,“老師,學生官小,不敢妄議方麵大員。可學生管著江州的糧秣賬——每年過江州的軍資船,報的都是輕貨。學生從前不敢想,如今……如今揚州漂來一條裝滿官銀的船,學生夜裡睡不著。”
狄仁傑沒有說話。他把洪州的公文折起來,與揚州的快報並在一處。
輕報的重船,重賬的空庫。兩筆賬,一頭在揚州的水裡,一頭在洪州的倉裡——中間,隔著都指揮使衙門那枚遲遲不肯落下的印。
狄仁傑站在燈下,一隻手按著揚州來的快報,一隻手按著洪州的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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