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舊銀快報是連夜發出的。發完，元芳也沒有閑著——五百鋌壓在一條空船上，多放一天，他就多惦記一天。
第二天一早，銀子全數擡上了岸，棚子也搭了起來。元芳定下規矩：每一鋌都要過手——掂重、看色、驗底、聽聲。他給軍士們示範了一遍——怎麼掂“聽不見響的”，怎麼聽“聲音發悶的”，然後排成四行，銀鋌從船艙到棚子裡，流水一樣傳過去。
張環在旁看著直咂舌：“將軍，五百鋌挨個過，要過到什麼時候？”
“過到分出堆來為止。”元芳頭也不擡，“這船上的銀子，一鋌是一鋌的幹係。咱們今日省一步，將來堂上就少一件鐵證。”
傳到晌午，棚子裡的案上，就分出了堆。
真鋌還要再分。
雪亮壓手的真鋌裡，錠底的鑄文，分成了兩樣年號。一堆是甲辰——今年新鑄的官鋌，銘文鏨著“江南西道”與庫批的字型大小，是洪州官庫裡的現銀；另一堆是甲午——十年前的舊鑄，鋌身發烏，色沉如古銅。
軍士們按著年號，把真鋌分成了兩小堆，越分，棚子裡越安靜。
軍士頭領把兩鋌並排擱在案上：甲辰鋌色白，鋌麵還帶著新鑄的霜；甲午鋌色沉，烏沉沉地像蒙了一層舊。
元芳取過官秤，各稱了一遍——斤兩分毫不差。
“重量一樣，成色一樣，製式一樣。”他道，“要不是錠底鑄著年號，神仙也分不出這兩撥銀子，隔著十年。”
“將軍，”張環撓頭，“這不正好麼？十年的銀子也是銀子。”
“銀子是銀子，賬不是賬。”元芳把兩鋌分開擺好，“今年庫裡的銀，是從庫裡搬出來的——這是盜。十年前的銀，本該熔改上解、早就不在了——它現在卻在這船上，這是見不得光的銀子混進了見不得光的貨裡。一船裝著兩樁案，張環，這船的水，比咱們想的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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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堆，數目小得多——五十來鋌，形製與真鋌一般無二，掂在手裡，卻輕。
“輕了多少？”元芳問。
“回將軍，少說輕了三成。”軍士頭領把兩鋌並在手裡比著，“這一堆，錠麵一樣，鏨文一樣，連鑄縫都仿了——就是……就是不壓手。”
元芳取過一把剪鐵的大剪，在一鋌的側棱上輕輕剪開一個口。
剪刀過處，銀皮之下，露出來的不是銀。
是錫。灰白的，粗糙的，灌得滿滿的一膛錫——外頭薄薄一層銀殼，裡頭一膛錫芯。
“剪開驗芯。”元芳把剪開的口子給眾人看，“銀殼錫膛，秤上吃三成虧——這就是吃水淺了二尺的緣故。十鋌裡摻一鋌假的，五百鋌的艙，虛的就不止二尺。”
棚子裡靜了一瞬。
張環啐了一口：“好狠的心。這是拿朝廷的秤，稱自家的心肝呢。”
“先別罵。”元芳把那鋌假銀單獨擱開，“假鋌做得這樣像，鏨文都仿了——這不是尋常作坊的手筆。記下來：造這批空芯錠的地方，得有官樣的秤，得有鑄鋌的模範，還得有一批肯幹這營生的熟匠。這不是偷，是造。”
第三堆，最小，卻讓元芳在案前站了最久。
那是軍士們從艙縫裡、蘆席底下、空芯錠的剪口裡，一點點摳出來的碎物——幾片暗綠色的銹皮，銹得起了泡；一道半寸長的船釘壓痕，壓在鋌身的平麵上，深得嵌進了銀裡；還有三枚小小的螺殼，薄得透光，殼口殘著幹透的苔衣。
元芳把三樣東西擺在一張紙上，看了很久。
“銀鋌入庫存放，擱的是乾燥的架格。”他緩緩道，“這三樣東西，一樣都長不出來。”
“將軍的意思是——這些銀子，在水裡泡過？”
“泡過，還不止一年兩年。”元芳點著那道船釘壓痕，“鋌是碼著堆的，釘是艙闆的——這一道壓痕，是銀子沉在船艙裡，讓進水的艙闆壓出來的。銹是水銹，螺是運河裡的淡水螺。它們在水底躺過，躺得久了。”
他直起身，望向泊在水麵上的鬼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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