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被雇來的，是從舊檔裡點出來的——點的是名，扣的是命。
沈家——江州順通號的沈家。
迴文一到，元芳就沒有多等——水路簿和花押冊是要緊東西，快馬送不得，他封進皮匣，把揚州的水麵交代給張環，親自乘船西上。
行轅這幾日沒有動。狄仁傑本打算接了人便溯江去洪州，揚州的快報到後，他把大營按在了江州曾泰的刺史衙署——洪州的賬跑不了，揚州的船一天一個樣。
第四天頭上，元芳到了江州。
“順通號出事那年，湖口的十一條船，‘貨已散，各船自行，勿候’。”狄仁傑把信放下，對圍在案邊的眾人緩緩道，“打那以後，十一條船沒了下落，沈家老小十三口，被人持真火牌接出湖口，也無了下落。如今，沈家的船工，駕著沈家的船，裝著滿艙的官銀，漂進了揚州的巡院——人還是那十一個人，一個不多，一個不少。”
曾泰的聲音發緊：“老師，沈家的人……是被人攥在手裡。船也好，人也好，都是別人的刀。”
“人質船。”元芳道，“拿家人扣著船工，拿船工押著貨。船到揚州，人撤走——他們的家小還在人家手裡，誰也不敢多說一個字。”
如燕咬著嘴唇沒說話。她想起幾個月前，江州大牢裡那個拱著手、說“閣老想讓沈某說什麼沈某就說什麼”的綢緞商人——想起他說，湖口還有沈家十一條船，船上還有沈家的人。
原來這條線，從那時候就埋下了。
“所以這船不是送來的。”狄仁傑道，“是押來的。押船的人要先保貨，再保人——貨出了差錯，船上十一個人的家小，就是抵賬的東西。”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沈鶴年在牢裡說了這幾個月‘閣老想聽的話’。如今看來——他想說的真話，全在這一船一冊上。曾泰。”
“學生在。”
“你親自去江州大牢一趟。沈鶴年的家人，老夫在找了；找到了，你就告訴他——”狄仁傑的聲音沉了沉，“告訴他，家人還活著，一個都不少。讓他把憋了這幾個月的話，說給老夫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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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泰躬身領命，又遲疑道：“老師，沈鶴年的口供……學生當年是照著結案口徑錄的。他若翻供，江州案——”
“江州案翻不了。”狄仁傑道，“他交待的罪，樁樁有據；他沒交待的話，是另一本賬。兩本賬並在一起，才是真的沈鶴年。曾泰，去吧——這一趟，你在他心裡存了幾個月的那聲‘閣老’，也該有個著落了。”
曾泰的眼眶微微一熱，深深一揖：“學生明白。”
當日，狄仁傑給洪州都指揮使衙門發了第二道行文：請會同勘驗鬼船銀鋌，抄錄勘合底冊備核。三天過去，迴文隻有一句——軍務倥傯，無暇會銜。
“不迴文，也是迴文。”狄仁傑把這道迴文，與第一道並排收進卷匣，“他每推一次，老夫就存一次檔。將來堂上，這些‘無暇’，一個字都少不了。”
……
溫婉的差事，也是這幾天開的張。
狄公沒有讓她見官，隻在行轅的籤押房裡給她支了張小案。案上擺的東西，是他到江州便著曾泰行文揚州、請巡院的人從錦雲坊分號裡“買”出來的綉樣定單——花團錦簇的圖樣底下，密密麻麻的記號，旁人看著隻當是綉娘的畫稿。
“溫姑娘。”狄仁傑道，“這些東西，你從小耳濡目染。老夫不看你的過去，隻借你的眼睛——你看出什麼，就講什麼。”
溫婉捧著綉樣，一頁一頁地翻。翻得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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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到第三頁，她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大人。”她的聲音很輕，卻穩，“這不是花樣。這是話。”
“怎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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