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承嗣的檻送隊伍，是天不亮就出的洪州。
曾泰簽了州兵一百人，張環部又撥了二十騎——一百二十人，囚車一輛，輜重車兩輛。按製檻送方麵大員要用囚車加枷鎖，狄仁傑隻定了囚車，沒上枷。
元芳問過為什麼。
“他跑不了。”狄仁傑道，“也不必跑。”
元芳明白了。柳承嗣不是那種會跑的人——他要是想跑，早在崔瑤落網之前就走了。他不走，是因為他知道自己走不掉，也因為——他不想走。一個做了十幾年都指揮使的人，從洪州城走出去的那一天，就沒有打算再回來。
不上的枷，是他最後的一點體麵。
元芳帶張環部的二十騎暗隨——隔著檻送隊伍半裡路，不近不遠，剛好能看見前麵的塵土。
第一日無事。
隊伍走的驛路，從洪州到洛陽，走官道要過江州、鄂州、襄州，行程半月。元芳算過，按檻送的速度——囚車走不快——至少要走二十天。二十天裡，他要在適當的時機把人交到洛陽，不能出岔子。
第一夜宿在驛館。囚車單獨關在柴房裡，門外四個州兵輪值守夜。
半夜，元芳起來巡了一遭。囚車完好，鎖完好，柳承嗣在裡麵睡著——呼吸很沉，很勻，像真的睡踏實了。
元芳在窗外站了一會兒。
這個人的呼吸，比他想象的要穩。一個知道自己要死的人——不管是死在刑場上，還是死在別的地方——能睡得這麼穩的，要麼是心裡沒有虧欠，要麼是早就把虧欠算清楚了。
柳承嗣是哪一種，元芳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這個人的呼吸聲，今晚可能是最安穩的一晚。
他回房繼續睡。
……
第三日，出事了。
不是在驛館——是在路上。
從洪州往北走的第三天，隊伍進了鄂州地界的一段山道。山道不寬，兩邊是丘陵和灌木，最窄的地方隻容兩輛車並行。
元芳騎在隊尾，看著前麵的囚車慢慢地走。他數過了——押解的州兵在囚車前麵，張環的二十騎在囚車後麵，他自己壓著整個隊伍的尾巴。
前麵忽然停了。
探路的軍士回報：前方山道塌了半邊，泥土碎石堵住了路麵——昨夜下的雨泡鬆了山坡，滑下來的。
元芳策馬上前，看了一眼塌方。
土是新土。
不是雨水泡鬆了自然滑落的——是有人從山坡上方掘下來的。掘痕很整齊，像用鍬挖的，不是雨水沖的。塌下來的土堆在路麵上，壘成了半人高的一道坎，要從這兒過去，得把土挖開——至少要半天的工夫。
他跳下馬，蹲在塌方前麵仔細看了一會兒。坡麵上有腳踩的印子——不止一個人，至少三四個。印子很新，邊緣還是濕的，昨夜的雨水都沒有完全衝掉。
“昨夜有人上來過。”元芳道，“掘了土，堆在路上，然後從山坡那邊走了。”
他站起來，往坡上看了一眼。坡頂的灌木叢被踩倒了一片，枝條折斷的茬口還是白的。
“繞路。”元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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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路的軍士說，繞小道要多走半天，小道窄，囚車過不去，得換小車。
“換。”
囚車裡的柳承嗣被換到一輛窄一些的騾車上。換車的時候，元芳注意到柳承嗣的手——他的手很乾凈，指甲修得整齊，手心沒有囚犯該有的臟汙。
他在囚車裡被人照顧得很好。
或者——他自己很會照顧自己。
元芳多看了一眼囚車。柳承嗣坐在騾車上，背靠著車闆，閉著眼，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塌方的時候他睜開了眼，看了一眼路麵，又閉上了。
從頭到尾，他沒有說一個字。
……
小道比官道更窄，兩邊是密不透風的灌木和竹林。隊伍拉成了一條線，騾車在中間，前後都是州兵。
元芳壓在隊尾，手一直搭在刀柄上。
走到最窄的一段——兩邊都是竹子，密得連陽光都透不進來——元芳忽然聽見了什麼聲音。
不是腳步聲。是竹葉的沙沙聲——但不該有風。
他的手已經按上了刀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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