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遞帖子的，有遞名刺的，還有——”老人四下看了看，聲音更低，“什麼都不遞，進門就拉家常的。問一句案卷，繞八句閑篇。老朽老了，可老朽不糊塗——那不是問檔，那是探路。”
“探路。”狄仁傑咀嚼著這兩個字，慢慢道，“探路的，比過路的急。”
他拍拍老人的肩：“問得好。往後還是這個回法——未到。有人再問第三回，你記下他的名字。”
……
午後，鳳凰來了。
她是一身便服來的，隻帶了一個親隨。進了書房，她先看了一圈——元芳、如燕都在，她把門簾認認真真地看了一眼，才坐下。
“兩個月。”她開口，“閣老在江南收網，我在神都替你看著家。先說朝局——”
她豎起一根手指。
“陛下病篤。迎仙宮裡養著，月餘不視朝。宰相的表章遞上去，十道裡回一道，回的那一道，也隻是‘聖躬安’三個字。安不安，尚藥局的脈案比誰都清楚——脈案，先過二張的手。”
第二根手指。
“張柬之拜了相。入冬前後的事。此公是閣老當年薦的，宰相裡頭，如今還肯在禦前把話說完的，隻他一個。”
第三根手指。
“二張。五郎領著奉宸府，六郎管著——怎麼說呢，管著神都的耳朵。這兩個月，六郎的人在各衙門裡走動得勤。頭一個月，我當他們是例行公事；第二個月，我數了數他們調閱的文書名目——漕運、櫃坊、江南諸案，還有，”
她看了狄仁傑一眼。
“閣老在江南的行程。先到哪一州，後到哪一州，幾時封的江，幾時問的斬。前日我府裡的人報上來，我把這一年的調檔名目排在一起看了一遍——閣老，那不是查案，那是畫像。有人在把閣老的行程，一筆一筆，畫成一張圖。”
書房裡靜了一瞬。
元芳道：“畫圖做什麼？”
“畫出來的圖，”鳳凰的聲音冷下來，“要麼是保薦的摺子，要麼是彈章的底稿。以六郎的路數——你說呢？”
狄仁傑一直沒說話。這時候，他伸手給鳳凰續了茶。
“還有麼？”
“還有一件，本不想說。”鳳凰捧著茶碗，沒有喝，“昨夜張府夜宴，神都半個朝堂都到了。酒過三巡，六郎舉著杯子，當著滿座，說了一句話。”
她把茶碗放下，一字一字地學：
“狄仁傑，江南的水，你可喝得慣？”
滿座的笑聲，鳳凰沒有學。她看著狄仁傑：“閣老，他這是叫陣。”
狄仁傑端著茶碗，慢慢轉著碗沿。窗外的雪不知幾時又下起來了，落在窗欞上，簌簌地響——和官道上那兩天的雪，一個聲音。
“江南的水，”他緩緩道，“老夫喝了兩個月。涼也喝，燙也喝，毒也喝過一盞——早喝慣了。”
他把茶碗放下。
“他記掛的是——老夫換不換得了洛陽的水。”
“那閣老換麼？”
“水換了三年了。”狄仁傑道，“從江州換到洛陽，從洛陽換到江南，如今又換回洛陽。換了三年，老夫還是老夫——倒要看看，這座城裡的水，還認不認得老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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