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構陷彈章是臘月末遞進宮的。晌午，抄件就到了狄府——遞抄件的人沒留名，放下就走。是好意，也是示威：你看看，滿城都要知道了。
書房裡，狄仁傑把抄件讀了三遍。
彈章出自監察禦史郭霸之手，彈同鳳閣鸞台平章事狄仁傑，罪三：
一曰私縱要犯——沈氏一門十三口，明為圈禁，實則縱放；溫氏女，江州露華案要證，不入官衙，反匿相府私第。
二曰擅調州兵——江州刺史曾泰，調州兵五百、糧船十艘屯於湖口，非奉明旨，兵符不入樞。
三曰通逆手書——狄仁傑親筆與逆黨沈鶴年私書一封，附抄件為憑，讕言「逆黨財貨，盡入相府」。
末尾另有小字兩行，像兩根順手帶上的刺：李元芳檻送途中擅殺三人，屍首無驗；狄氏如燕，蛇靈逆女蘇顯兒，出入相府如家人。
元芳立在案前，把抄件捏得指節發白：“大人，這——”
“坐。”狄仁傑指了指對麵的椅子，“把氣勻了再說話。”
元芳坐了，氣沒勻。
“三條罪。”狄仁傑把抄件攤平，指尖點著，“老夫數給你看——三條裡頭，兩條半是真的。”
“大人！”
“急什麼。”狄仁傑的語氣平得像在說別家的案子，“沈家十三口，確實放了——放，是結案文書上寫明了的：被裹挾不知情，官府代為安置。溫婉確實住在老夫府上——她那一件，江州結案的時候就有口徑，被利用、不知情、獲保全，字字入檔。曾泰那五百兵，奉的是‘江南漕務並諸案便宜行事’的敕，敕是陛下親批的底。元芳，這三樣東西，一樣一樣，全是光天化日——他們挑的罪，不是查出來的，是翻出來的。把老夫辦過的案，翻個麵，泡進髒水裡，再撈起來。”
“那封信呢？”
“那封信，”狄仁傑把附著的抄件拈起來，就著窗光看，“是他們唯一‘新做’的東西。做信的手很內行——筆像，押像，紙也對。可惜，”
他的指尖停在抄件的落款上。
“日子選錯了。這封信寫的，是九月廿三，洪州行轅。信裡有一句：‘湖口既封，貨可北運。’元芳，江南封江，是十月裡的事。九月廿三的人，寫十月的事——這封信比老夫神。”
元芳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做信的人，沒讀過江南的奏報。”
“他讀過老夫的行程。”狄仁傑把抄件放下，聲音沉了半分，“幾時到江州，幾時到洪州，幾時封的江——這張單子他手裡有，就是不準。日子對不上，事由對不上，偏偏路數對得上。元芳，你還記不記得，臘月裡鳳凰閣領說過的那樁事——張昌宗的人，在各衙門裡調老夫的行程，一筆一筆，畫成一張圖。”
元芳的呼吸重了：“那幅圖——變成這封信了。”
“老夫進了京九日，彈章就到。這不是記恨，”狄仁傑緩緩道，“是開價。陛下一天不如一天，他們怕的不是老夫——是老夫身後那把椅子換主人的日子。趁著椅子還沒換，先把坐得住的老臣一把一把薅了。”
他頓了頓，又道：“前年他們構陷元忠公，買證人、做偽證，也是這一套。元忠公在禦前把那張網撕了，他們碰了一鼻子灰。今日這一套，原樣搬到老夫身上——手都沒換。”
“那咱們怎麼辦？”
“不自辯。”狄仁傑道，“你去替老夫辦三件事——驛傳簿，九月下旬江南奏事文書幾時發的、從哪兒發的，抄一份，註上驛籍的字型大小；內衛府的敕令副檔和檻送關防文書，調一份；檻送遇襲的紀程卷宗，也調一份。一樣一樣，全備成抄件，今夜送內衛府，交給鳳凰閣領。”
“大人不去自辯，就全押在這些紙上了？”
“紙上沒有的，嘴上更沒有。”狄仁傑擺擺手，“去吧。記著——抄件上不許落你的名字。”
元芳領命去了。
……
溫婉是傍晚過來的。
她在書房門口站了一會兒，才輕輕敲了門框。進來，福了福身，話沒說，臉先白了：“大人。外頭的事——民女聽說了。‘匿於私第’……說的是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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