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歸洛陽臘月的雪粒子打在車簾上，沙沙地響，像有人在車外揚一把、停一把的細沙。
車隊在官道上排出去半裡地，走得極慢。前後是騎，當中是車——檻車一輛，靈車一輛，其餘裝的是箱籠文書。靈車上沒有幡，隻釘了一塊白木牌，牌上八個字：江南西道柳公之柩。朝廷的明諭還沒下來，牌上的字是曾泰親筆寫的，一筆一畫，寫得端端正正——端端正正，是給驛路上各州縣看的：這一車柩，是病故在檻送途中的，朝廷的官，朝廷的體麵。
狄仁傑坐在當中那輛馬車裡。車裡沒有點燈，他把一隻鐵匣擱在膝上，開了鎖，就著簾縫裡透進來的雪光，一頁一頁地翻。
翻到最底下，是一張折了三折的素箋。他把它展開，攤在膝頭。
帖上隻有一行字——
「江南的賬清了，洛陽的賬才剛開始。」
這張帖是無名的。曾泰動身北上之前收到的，誰遞的、怎麼遞的，查不出。字是好字，穩、冷、不帶一點火氣——落筆的人不慌，因為落筆的人知道結局。
狄仁傑用指腹在那行字上輕輕按了按。
江南的賬，清了。柳承嗣死在驛館裡，崔瑤押在這支車隊裡，閔庫吏詐死北上，湖口的船散了，櫃坊的票凍了。清了嗎？清的隻是江南那一頁。
他把帖折好，放回匣底。指頭又碰到另兩樣東西——沈鶴年那張“女兒不是女兒，是鑰匙”的紙條；閔庫吏留給沈渡、輾轉到了他手裡的那張字。最底下壓著一份描樣，四個字：候勘，勿啟。
這四樣東西跟著他走了兩個月。如今，它們要到家了。
車簾外，風卷著雪，嗚嗚地從車隊頭頂上滾過去。前頭押隊的軍士喊了一聲什麼，被風撕碎了。
洛陽快到了。
……
當夜宿在驛館。曾泰的車是掌燈時分追上來的。
他瘦了些，官袍下擺沾著泥雪，進了院子先撣衣冠，撣完了才來見禮：“老師。”
“路上冷。”狄仁傑讓他進屋，“坐。”
曾泰坐下，先把文書的事稟了：“崔瑤案的讞狀，學生一式謄了三份。到洛陽後，一份呈大理寺覆核，一份存秋官備照，一份，學生想請老師過目再用印。”
“該當如此。”狄仁傑點頭，“崔瑤嘴裡那條線，一半已經斷了，剩下一半，還指著這份讞狀做憑據。用印之前，一個字都不許錯。”
“是。”曾泰應了，猶豫了一下，又道，“老師，學生的調令還沒下來。江州那邊，沈家安置了，河埠的船也散了，可江南西道的善後——庫銀的虧空怎麼補、打撈營的人怎麼發落，朝廷至今沒有章程。學生想留京候命……”
“不必。”狄仁傑打斷他，“文書交割了，你就回江州去。江南是你拿兵拿命收的網，善後交給你，我放心。京裡的事——”
他頓了頓。
“京裡的事，未必用得著人多。”
曾泰張了張嘴，把後半句咽了回去。他跟了狄仁傑這些年，聽得懂這個“不必”——不是信不過他，是京裡的渾水，老師不叫他蹚。
“學生明日一早投文交割。”曾泰起身告退，走到門口，又站住，“老師，學生來的路上，聽驛裡的人閑話——說陛下入冬以後，病得越發沉了。滿朝的章奏，如今都過五郎六郎的手。”
五郎六郎——張易之，張昌宗，陛下暮年跟前的兩個人。章奏從他們手上過，狄仁傑離京之前就有所耳聞；可“滿朝的章奏，都過”——多出來的這幾個字，添出來的是另一座朝堂。
狄仁傑正在給他斟茶的手，停了一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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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他說，“路上辛苦，早些歇。”
……
溫婉是和如燕同一輛車的。
在驛館的院子裡，她幫如燕解開包袱清點行裝——她如今做慣了這些，手腳又輕又快，一件一件碼得整整齊齊。碼到最後，她把包袱最裡頭一個方方正正的小包捧出來，看了看，又貼身收好。
“姐姐，”她忽然問，“洛陽城，大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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