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渡口·下結案酒二開。
這一壇不是鳳凰的酒——是曾泰的。他在離開江州之前留過話：等案子結了，他請老師喝江南的酒。
酒是從江州帶來的，曾泰家鄉的私釀，叫“碧螺春酒”——不是茶，是酒，用碧螺春的嫩芽泡過高粱燒，封三年，啟封的時候滿屋子都是茶香和酒香混在一起的味道。
曾泰親手斟了一碗，端給狄仁傑。
“老師，這一壇是江南的。”
狄仁傑接過碗。酒是溫的——曾泰提前讓廚房溫好了——熱氣一縷，混著洛水的晨風。
“現在喝，不苦了。”他說。
一碗飲盡。他把碗扣在案上，賬單匣、鐵匣、金鏡的證匣，三隻匣子在案頭排成一列，都鎖著。
曾泰也喝了一碗，放下碗，說了一句：“老師，學生有兩件事稟報。”
“說。”
“第一件。閔庫吏——就是那個告病還鄉的洪州庫吏——學生派人查到了他的下落。他沒走遠，就在襄陽城外的一個村子裡住著。學生派人去拿他，人到了——房子是空的。竈是冷的。桌上有一碗飯，筷子擱在碗上。人走了一天了。”
“走了一天。”狄仁傑道，“不是逃，是走。他走的時候不慌不忙，吃完了飯才走的。”
“學生也是這麼想的。他走得從容——說明有人告訴他可以走了。”
“第二件呢？”
“第二件——學生今早從江州動身的時候，在碼頭看到一個背影。很像是溫開。學生喊了一聲，那個人沒有回頭。學生追了幾步，人就不見了。”曾泰頓了頓，“學生不敢確定是不是他——但那個人的身形、走路的樣子……跟溫開很像。”
狄仁傑沉默了一會兒。
“曾泰，”他緩緩道，“溫開已經死了。朝廷的文書上寫著——因公殉職，追恤有加。他的墳在潯陽江邊的山坡上，碑是你扶正的。”
“學生知道。”曾泰道，“學生隻是覺得——那個背影……”
“不是他。”狄仁傑道，“溫開死了。你看見的是別人。”
曾泰看著狄仁傑的臉，看了好一會兒。他知道狄公在說什麼——也知道狄公在做什麼。他沒再追問，躬身退了出去。
退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步。
“老師。那壇碧螺春酒，學生帶了兩壇來。一壇今晚喝了。另一壇——學生留在廚房裡了。”
他走了。
狄仁傑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沒笑出來。
曾泰跟了他這麼多年——從湖州那個險些走岔了路的狀元，到涼州，到江州，一路案子裡滾過來——學會了在適當的時候留下適當的東西。比如另一壇酒。
留著的酒，是給還沒結束的事準備的。
狄仁傑獨自坐了一會兒，想起曾泰說的那個背影。學生看見的是真的——他也知道是真的。可他當著學生的麵，把一個活人，說成了死人。
這不是第一回了。溫開的墳，是曾泰扶的碑；溫開的恤典，是曾泰遞的呈文。這個學生，替一個活人發了一回喪，至今不知道。
他把碗裡的殘酒晃了晃，一飲而盡。
酒是甜的。落到心裡，有一絲苦。
……
結案文書定稿的第三天，狄仁傑把賬單攤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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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芯剪過了。窗外沒有風，洛水在黑暗裡安靜地流。狄仁傑坐在燈下，麵前攤著那張賬單。賬單上的字是他自己寫的，一筆一劃，墨跡已經幹透了。他翻開賬單，把七個條目重新看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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