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渡口·中三年之期到了。
九月廿七，沒有特殊的天象，沒有異樣的風。洛水照舊向東流，秋雁照舊往南飛。天地不仁，不因為一個人的三年之約到了，就多出一朵雲、多打一個雷。
但狄仁傑記得。
天沒亮他就醒了——不是被什麼驚醒的，是自己醒的。人在等一個日子的時候，身子比腦子先知道。
他沒有起來。他躺在床上，望著船艙的頂闆。頂闆上有一道裂縫，從左邊斜到右邊，像一條幹涸的河。
那封信在他袖中貼身放了兩三年了。礬書寫的字，幹時無痕，遇水方顯。他一直沒有用水再泡過它——第一次看見那五個字的時候，他就記住了，不需要再看第二遍。
三年後洛陽。
他到了洛陽。查了案，封了匣，釘死了一個人，又走了一遭江南。
可是今夜——今夜他在洪州。不在洛陽。
“我失了洛陽之約。”他自言自語道。獨處的時候，他不用“老夫”，用的是“我”。“但江南這本賬，本是同一本。”
他說完這句話，翻了個身，繼續閉著眼。天還沒有亮透，船還在水上微微地晃。遠處有雞叫，近處有水拍船幫的聲音，一下一下，像誰在敲門。
沒有人在敲門。
敲的是三年。
隔壁的船艙裡，元芳的呼吸聲很均勻——年輕人睡得沉。再隔壁是如燕和溫婉的艙——溫婉入睡之前有翻書的習慣，但昨晚沒有翻書的聲音，大約是白天累了。
還有沈渡。那個偷了賬冊、混進檻送隊伍、在山道上死裡逃生的年輕人。他不在船上——元芳把他安排在了另一條貨船上，跟張環的人在一起。狄仁傑吩咐過：沈渡單獨看管，不要讓他跟溫婉碰麵——至少現在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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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鶴年那句話——“女兒不是女兒，是鑰匙”——還壓在狄仁傑的袖中。他沒有告訴任何人這句話的全文。元芳知道元芳該知道的，如燕知道如燕該知道的。這一句——隻有他自己知道。
等到該說的時候，他會說。不是現在。
現在——今天是三年之期的正日。
三年前的九月廿七，江州狄府的妝台上，那封恐嚇信沾了水，顯出了五個字。三年後的九月廿七，狄仁傑躺在江南的一條船上，距離洛陽還有幾百裡的水路。
他失約了。
但他知道——那封寫信的人，不會因為失約就收手。三年之期不是死線，是發令槍。槍響了，跑的人就開始跑了——往洛陽跑，往他們最終要做的那件事跑。
狄仁傑也要跑。他往江南跑，是為了追上他們。
殊途同歸。
船上的人，也各自有不同的心事。
元芳在惦記他的鐵匣——那隻風雷鏢局的舊鐵匣。他一直沒有啟。狄仁傑知道，元芳不是不想開，是不敢開——鐵匣裡的東西，可能改變他對師父的全部記憶。改變之後是好是壞，沒人知道。
如燕在惦記溫婉。那個姑娘從江州跟到江南，一路話不多，但眼睛裡多了一些從前沒有的東西——那種看什麼都仔細看一遍的習慣，像是要把看到的全記下來。她在學。她在學怎麼用她腦子裡的東西，而不是被那些東西用她。
溫婉在惦記她爹。今天是她爹生辰——她自己可能都忘了。但狄仁傑記得。溫婉的生辰是十月，她爹的生辰是九月廿八。溫開當年在江州把生辰告訴狄仁傑的時候，順口說的——那時候誰也不知道這個日子意味著什麼。
明天，是溫婉她爹的生辰。
也是溫開一個人的生辰。在某個狄仁傑不知道的地方，那個自稱“老鏢師”的人，又要一個人吹滅蠟燭了。
這些事，狄仁傑一件一件地想，想了很久。想完了，他又閉上了眼。
船在水上晃。他睡著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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