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白花柳承嗣死在進洛陽的前一夜。
驛館的房間是從裡麵鎖上的——門閂完好，窗關著，沒有翻動的痕跡。驛卒早上送水，敲門沒人應，推門進去，人已經涼了。
驛卒嚇得腿都軟了。檻送的要犯死在驛館裡，這個幹係，砍他的頭都不夠。他連滾帶爬地跑去找領隊的軍士，軍士跑了去報元芳，元芳跑了去請狄仁傑。
三個人趕到驛館的時候，柳承嗣的屍首還躺在床上。被子蓋得好好的，枕頭擺得正正的，要不是臉色發青，真像睡著了。
仵作驗了半個時辰，給的結論是心疾暴斃。柳承嗣年過五十，行軍出身，舊傷纏身——心疾不算意外。他年輕時在北疆打過仗，病歷上寫著“寒疾入心”四個字，說是當年行軍時落下的病根。
元芳不信。
他蹲在屍首旁邊，翻開了柳承嗣的右手。手指僵直，指甲蓋發青——不是心疾的死相。他小心地撥開死者的右手食指，指腹上有一個針眼，小得幾乎看不見，針眼周圍有一圈極淡的青紫。
“針孔。”元芳道，“有人在他睡著之後，用針紮了一下。”
狄仁傑蹲下來看了一眼。
“針上帶毒。”他緩緩道，“量不大，但紮在穴位上，半個時辰就走遍心脈。仵作驗不出來——因為毒走的是經絡，不走臟腑。”
“跟崔瑤殺方伯言的手法，一樣？”
“不一樣。方伯言中的是露華——無色無味，毒發如睡，五臟不傷，驗不出半點痕跡。這個走經絡，針眼藏在指腹，同樣驗不出。兩條路子，殊途同歸。”狄仁傑站起身，“但手法一樣——乾淨，無聲，讓你死得像病死的。”
他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窗。外麵的驛道上，檻送隊伍已經準備好了繼續出發——囚車裡的人換成了一個假人，穿著柳承嗣的衣服，蓋著被子，遠遠看去像還在睡著。
“柳承嗣知道勘合、清淤、私兵。”狄仁傑緩緩道，“他知道的東西，夠把半個網掀出來。讓他活著到洛陽，比讓崔瑤活著到洛陽，危險十倍。所以——他必須死在路上。”
“死在進洛陽之前。”元芳道，“這樣官方的結論就是——要犯病亡，案子不了了之。”
“不止。”狄仁傑轉過身，“柳承嗣的死，還有一個用處——它告訴洛陽那邊：狄仁傑的檻送隊伍，連一個犯人都保不住。這是警告。”
他走到窗前，看著驛道上那口薄棺材。
“一個都指揮使，落得這樣下場。”
元芳站在旁邊，忽然道：“大人，還有一層。柳承嗣死了，誰來對證？勘合是他簽的，清淤批文是他衙門出的，私兵是他養的——如果柳承嗣死了，這些事就死無對證了。”
狄仁傑看了元芳一眼。
“所以老夫在檻送之前，就讓曾泰把柳承嗣衙門的全部公文——包括勘合底冊的抄件——都用驛站快馬分三路送到了洛陽。三路同時走，就算一路被截，另外兩路也能到。”
元芳愣了一下。他不知道這件事。
“大人什麼時候安排的？”
“崔瑤落網的當天。”狄仁傑道，“老夫知道，崔瑤一落網，柳承嗣的死期就到了。所以他留下的東西——老夫必須在他死之前，先安全送走。”
元芳沉默了片刻。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那三份公文抄本，是周巡官交出來的。周巡官是從竈台磚縫裡掏出來的。如果周巡官沒有抄底，如果柳承嗣的底冊沒有被周巡官偷偷留下這最後一份——
那柳承嗣一死，勘合的事就真的死無對證了。
“柳承嗣自己的底冊被他銷了。周巡官的抄本還在。”元芳道，“但周巡官的抄本隻記了公文的名目，沒有內容——真正的底冊內容，跟柳承嗣一起死了。”
“不是死了。”狄仁傑道，“是被人送走了——閔庫吏走的那天，騾車上除了人，還拉了幾個箱子。那些箱子裡裝的是什麼，沒人知道。但如果閔庫吏的假死和柳承嗣的真死是同一批人安排的——那閔庫吏帶走的，可能就是柳承嗣不想留在洪州的東西。”
“底冊？”
“或者是別的。”狄仁傑搖頭，“這層現在想不透。先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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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承嗣的屍首，用草席裹了，裝進一口薄棺材裡。棺材跟在隊伍後麵，跟囚車換了位置——囚車裡現在睡的是假人，棺材裡躺著的是真屍。
一個都指揮使，落得這樣下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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