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綉著白花的荷包。
如燕看見了，沒有問。
渡口對麵，茶攤的棚子底下，坐著一個中年人。
中年人在喝茶。粗瓷碗，粗茶，桌上一頂鬥笠。他坐了有些時候了——茶碗裡的茶已經喝了大半，續過一回水。桌角放著一包東西，用油紙裹著，不知道是什麼。
他看見了她。
不是那種擡頭一瞥的看見——是那種把眼睛盯在一個人身上、從頭到腳、從衣裳的質地到手裡的動作，一樣一樣看過去的看見。
竹竿上那方濕帕子，在風裡鼓起來，又落下去。隔著一條水，帕上的墨字他認得——《藥師經》。消災延壽的經，寫給病人的經。她在替一個人抄經，替一個她以為病在洛陽、一天一天沉重下去的人。那個人不病，也不在洛陽。他坐在對岸的茶攤上，一碗粗茶，喝了一個晌午。
他看她晾帕子的手——那雙手很穩，不像是年輕人的手。他看她挽起袖口的動作——右手中指內側有一層薄繭，是常年握筆磨出來的。他看她腰間的荷包——荷包上綉著一朵極小的白花，五瓣，鎖邊。
荷包上的白花——是溫婉自己的綉活，不是錦雲坊的花樣。針腳細密，花瓣勻稱。這是一個從小就學會了針線、又學會了在針線裡藏話的姑娘，給自己繡的荷包。上麵沒有暗號，沒有記號。隻有一朵白花。
是替誰繡的，沒有人知道。
他看著她。他看了她很久。
中年人放下了茶碗。
他沒有站起來，沒有喊，沒有過河。他就那麼坐著，端起了茶碗，又放下了。然後他掏出幾文錢擱在桌上，起了身，把鬥笠戴上，沿著河岸往下遊走去。
他從頭到尾沒有看過第二眼。
走過茶攤的時候，他在地上撿了一樣東西——一小截紅色的絨線，不知道是誰掉的。他把絨線在手指上繞了一圈，放進了懷裡。
溫婉把素帕拉正了，收回船艙。她沒有注意到對岸的茶攤，也沒有注意到那個走了的中年人。
但狄仁傑看見了。
他站在船尾，從中年人坐下的時候就看見了——那頂鬥笠，那個坐著不動的姿勢，那碗喝了大半的粗茶。
他也看見了中年人離開的樣子——起身，戴笠，沿河岸走，不回頭。
溫開。
不是猜的。是知道的——溫開的身形、走路的姿勢、戴鬥笠的角度，跟他假死前在江州刺史府裡的時候一模一樣。一個人可以換衣裳、換麵孔、換名字，但換不掉他的骨頭——他的骨頭裡長著的就是那副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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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傑沒有叫住他。
他站在船尾，看著溫開的背影在河岸上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一個灰色的點，消失在下遊的柳樹後麵。
溫開來看她了。
隔著一道水，不敢過，不敢喊，不敢讓她知道。坐了三天，等了三天，就為了遠遠地看她一眼——看她晾帕子，看她伸手，看她活在世上。
“大人。”
元芳走到船尾，站定。
“你看見了？”
“看見了。”
“你認出他了？”
“認出了。”
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船底的河水緩緩地流，秋風吹得船帆獵獵地響。遠處有漁歌傳來，唱的是不知名的調子，聽不清詞。
“大人。”元芳忽然道，“他為什麼不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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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傑沉默了很久。
“因為他知道自己是什麼人。”他緩緩道，“他這樣的人，就像天上的秋雁——知道家在哪一頭，卻還沒到落下來的時候。他要是過了那條水，他身上的東西就跟過去了。他不想讓那些東西，沾到她身上。”
元芳沒有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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