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記在心裡。不追，不動。等收網收到最後的時候——他們會自己浮出來。
他寫完了，把筆擱下。筆擱在硯台上，發出一聲輕響。在這間安靜的艙房裡，這一聲輕響像是某種信號——告訴他，江南的事，到這裡就告一段落了。賬單上九條賬，勾了兩條半，其餘的——還懸著。
他把賬單折好，放回匣中，落了鎖，手在匣蓋上按了一按，像按著一個還不起的承諾。
燈芯跳了一下。他又把燈芯撥亮了一些。
案子結了——結的是江南這根指頭。握著這張網的，還有三張沒打出來的牌：虎符的兵、風雷的刀、金鏡的印。
可越往深處查，他越覺得——這三張牌的上頭，還有一隻手。
牽絲的線被人收走了，收得乾乾淨淨；柳承嗣死於檻送途中，死得恰到好處；崔瑤嘴緊得像一口上了鎖的櫃子。這些人，一個個都像是被人從棋盤上撤下去的子。撤子的那一隻手，從頭到尾，沒有在棋盤邊露過麵。
他甚至叫不出它的名字。鏡、牽絲、綉娘、玄甲——這四張見了麵的牌，互相之間隻稱代號，從不提上頭；賀蘭纓臨走隻留下半句“治得了龍麼”。龍的底下是什麼，沒有一個人說過。
三年之期已經過了。信上說的是“三年後洛陽”——他到了洛陽，查了案，封了匣。但那個約定中的“大事”——還沒有發生。
或者，已經在發生了。隻是他還看不見。
他把燈吹熄了。
黑暗裡，洛水的聲音從窗縫裡滲進來，不緊不慢的。他在黑暗裡坐了很久——不是睡不著，是在想一件事。
三案了。從江州到洛陽到江南——三案，三個地方，三撥人，但串起來的隻有一本賬。這本賬上，有人死了，有人跑了，有人關了，有人還在暗處坐著。
賬還遠遠沒有翻完。
他把手伸到案上，摸到了那隻賬單匣。匣子的銅鎖在他指尖下涼冰冰的——裡麵鎖著的不是紙，是人命，是秘密，是一個他還沒有看清的全貌。
他把匣子推到枕頭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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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他要帶著這三隻匣子——還有沈渡、閔庫吏的紙條、封箱上的四個字——往北走。回到洛陽去。回到那張網的根旁邊去。
他閉上眼。
黑暗裡，洛水不停地流。
他想起了溫開渡口一望的那個茶棚——粗瓷碗，粗茶，一坐三天。他想起了賀蘭纓在廢窯口蹲著的黑影——“好官的眼睛總想把網看全”。他想起了溫婉在行轅裡翻樣單時忽然攥緊的手。
這些人都走了。留下的東西——一隻鐵匣、一朵白絨花、一張紙條、一本水路冊——都在他的匣子裡。
三隻匣子。三案的重量。三個地方，三撥人，一本還沒翻完的賬。
再往北走，就是第四程了。最後一程。
他在黑暗裡閉上了眼。
……
柳承嗣的喪報送走之後，沈渡來辭行。
這個年輕人跟三天前比，氣色好了很多。他換了乾淨的衣裳，臉洗過了，頭髮也梳理了。他的眼睛裡還是有那種沉甸甸的東西——但他不再是一個在打撈營裡數人頭活命的囚徒了。他現在是一個替父親傳了遺言、替家人找到了出路的年輕人。
他來的時候，帶著一本冊子。
“李將軍，這本是我爹在打撈營裡記的水路筆記。你之前看過了——但後麵還有幾頁，是我後來才找到的。夾在褥子底下。”
元芳接過來翻到後麵——幾頁水路筆記之後，夾著一張薄薄的紙條。紙條上的字很小，寫得很慢，像是怕寫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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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麵隻有一行：
沈家的事，我對不住你。柳承嗣走的那條路，你替我盯著。他若到了洛陽——你替我告訴他，我不是不救他，是救不了。
落款是一個字：閔。
元芳又把那幾頁水路筆記細看了一遍。筆記的末尾，另有一頁，字跡與前頭不同——緊，密，一筆一筆都往回勾，是寫著寫著隨時準備吞進嘴裡的字。他認得這種字：防的不是搜走，是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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