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他開。”狄仁傑淡淡道，“老夫倒要看看，他開的是誰的口。”
如燕走後，書房裡靜下來。狄仁傑把彈章抄件又攤開，目光在末尾那兩行小字上停了停——李元芳，狄氏如燕。一個按刀的，一個蛇靈出來的，一個都不許少。
構陷從來不是彈一個人的章，是彈一圈人的膽：罪加在主人頭上，刺先紮在隨從身上——隨從亂了，主人就孤了。這道功夫，前年在元忠公身上用過一遍，今日又用一遍。可惜他們算漏了一層——這一圈人，不是隨從。
元芳是替他押過檻送的將軍，如燕是他看著從蛇靈裡走出來的孩子。紮不動。
……
正月初一，元日大朝。天沒亮，元芳就被擋在了明堂外。
被劾之身，迴避大朝。他按著刀立在廣場的雪地裡，看著百官的傘蓋一頂一頂從眼前過去，看著郭霸的馬停在丹墀邊上——那人下馬的時候，朝狄府方向瞟了一眼，嘴角掛著一點藏不住的笑。
殿上，鐘磬齊鳴。
最讓滿朝怔住的，是陛下出了殿。
月餘不視朝的皇帝，由兩個內侍扶著，一步一步走上禦座。鳳袍舊了，人瘦了，可那雙眼睛擡起來掃過丹墀之下的時候，殿上鴉雀無聲——二張立在禦座側後方，六郎的笑僵在臉上：他們把大朝的日子挑得這麼準，賭的就是陛下不會來。
陛下開口，聲音很輕，字字清楚：
“元日的朝，朕病著，也不能不來。不然有些人，就要替朕拿主意了。”
郭霸出班，展彈章，朗聲讀罪。三條念完，殿上的目光一齊壓向班列裡的紫袍。
“狄卿。”禦座上的聲音不急，“你自己說。”
狄仁傑出班，撩袍，俯身，一字一字：
“臣，一字不辯。”
殿上一靜。
“彈章三條，兩條半是真的——是臣辦過的案，翻個麵泡進髒水裡的。臣辯的是事，事都在檔裡。”他直起身，“請陛下問檔。”
內衛大閣領鳳凰出班，捧上一隻木匣，一樣一樣呈驗：江南漕務敕令副檔，陛下親批的底；檻送沿途關防文書；檻送遇襲紀程，寫得分明：賊眾三人，山道夜襲，弩箭盡射拉車的騾馬，攪亂隊伍——護衛未戮一人，賊人棄械遁走，畫押存照。
“檔冊者，死紙也。”張昌宗終於出班，聲音又尖又慢，“死紙可以補做，可以翻印。臣請陛下問活口——臣有證人。”
趙五被帶上來的時候，元芳在殿外的雪地裡，把刀柄攥出了汗。
那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棉袍嶄新，進門先跪，口齒倒是利索：“小人趙五，原是順通號押船的夥計。九月廿三那日，小人在洪州行轅外頭，親眼見狄府的管家喚住小人，給了小人一封信——信是狄公親手封的火漆。小人受人所託，把這封信帶去了江州大牢，交到沈鶴年手上。小人可以畫押——信上的字，小人認得，就是狄公的筆！”
“陛下。”張昌宗向禦座一躬，“人證在此。狄仁傑私通逆黨，鐵證如山——”
“老夫，問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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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元忠出班了。老人今年七十了，腰背還是直的，站出去，先朝禦座一揖，再轉過身，看著跪在殿心的趙五，不急不緩：
“趙五。你帶的那封信，老夫看了抄件——信是九月廿三寫的。信裡有一句，‘湖口既封，貨可北運’。”
他頓了頓。
“老夫記得清楚，江南封江的奏報到京，是十月中。十月的封江，九月廿三的信裡就寫上了——趙五，你替狄公帶信的時候，狄公連自己十月裡要做什麼，都提前一個月寫進信裡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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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上死一樣地靜。
趙五的額頭開始冒汗：“這……小人不識字，小人不曉得信上寫了什麼——”
“你不識字，做信的人識字。”魏元忠的聲音不高，“做信的人筆是內行的筆，日子是外行的日子——他沒讀過江南的奏報。讀了奏報的人做假信，不會把日子做錯；做錯了日子的，是隻看過一張行程單的人。”
“一紙日期！”張昌宗的嗓子拔高了，“日期縱有差池，私通逆黨的情由——”
“擡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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