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他知道老夫要什麼,是網需要老夫不要什麼。
第三筆,元日大朝。封江的奏報幾時到京,他張口就來,一日不差。那一問問得漂亮,救了老夫——也把案子當場掐死在「構陷」二字上。假信的底稿是一張行程單。順著行程單往下查,要查的是「誰在盯著老夫」。盯著老夫的眼睛,可不止二張那一對——行轅外瓦響過的,橋頭望過的,廢窯口蹲過的,舊軍驛裡坐過的。真查下去,一張行程單,能把這一年裡所有的眼睛都拖到日頭底下曬。那樣的賬,誰都不想讓它開箱。他掐得那樣快——快得,像是替不止一個人掐的。
第四筆,今日。老夫進府一個字沒問櫃坊。他自己提的。
記到此處,狄仁傑把筆懸住了。
還有一筆,記不出名姓。
元日大朝前夜,禦前那份無名呈封——收帖是真收帖,字據是真字據,遞的時辰一分不早一分不晚。它也是幫。它和這四筆,是不是同一本賬?四筆有主,這一筆無主。可無主的這一筆,落點最準,下手最穩——真要說「幫得太準」,它比那四筆,都要準。
四筆賬連著這一筆無名的,狄仁傑把筆擱下,看了很久。
五筆,筆筆像幫,筆筆是籬笆。老夫知道他是誰——金鏡證匣在案頭鎖了幾個月,那張臉老夫閉著眼都描得出來。老夫原先看不懂的是他的「法子」。如今看懂了:他不攔,不堵,不殺人,不放火。他幫。幫得又準又厚,幫得老夫欠他的人情一年比一年重——欠人情的人,手會軟;手一軟,刀就入鞘了。
這才是真毒的地方。毒不在刀上,在情上。
狄仁傑重新提起筆,在這幾筆賬底下,添了一行小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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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引路——老夫記路。
籬笆也是地圖。他替那張網圈出來的每一處「碰不得」,就是網的軟處。櫃坊碰不得——好,老夫記下了。江南線追不得——好,也記下了。他劃一道,老夫記一道;他劃完的那一天,老夫手裡的,就是一張網自己畫的圖。
記完,他吹了吹墨,把紙折起來,放進賬單匣——魏元忠那一行「證已存,人未動」的旁邊。
匣子合上之前,他的手停了停。
有一樣東西,賬上記不出來。魏元忠種菊種梅,下獄寫疏,仗打了一輩子,罵小人罵得毫不避諱——這樣的人,若是網裡的人,網就不是老夫想的那種網。可證據不會錯,筆跡不會錯。
或許,兩邊都是真的。他忠的,是他心裡那個李唐;隻是他心裡那個李唐——和老夫要的,不是同一個。
燈花爆了一聲。
狄仁傑擡頭望著窗外。窗外沒有月亮,梅香隔著半座城飄不過來,可他覺得自己還站在那扇二門口,聽身後那句輕飄飄的話。
是案在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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