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們這個歲數的人，做事圖個‘補’字——補得住，比挖得深要緊。”
狄仁傑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是好茶，滾燙，一路燙到胃裡。
……
出堂看梅。
雪後的園子被掃出一條小徑，兩人在梅樹下慢慢走。魏元忠指點著哪一株開白梅，哪一株開紅梅，說得如數家珍——走到那株最老的樹下，他停了腳。
“這株是武德年間的老梅。老夫搬進這坊子那年，它就這麼粗了。”他伸手撫著樹皮，“懷英兄，梅比菊好養。菊要掐尖、要扶架、要伺候——梅不用。梅隻要一樣：受得住凍。”
“受得住凍，才開得了花。”狄仁傑接了一句。
“說到凍。”魏元忠撫著樹皮，話頭一轉，“老夫這輩子，下過三回獄。頭一回，來俊臣審老夫——他把老夫的案卷堆了一地，堆得比人高，說：魏元忠，你的命，在這些紙裡頭。老夫回了他一句話。”
“什麼話？”
“紙會爛，筆跡不會。”魏元忠一字一字道，“老夫說：來公，你今日寫的每一個字，將來都要還的。”
他笑起來，笑得坦坦蕩蕩。
“後來果然還了。他寫的東西，筆筆都成了他的罪證。”
狄仁傑跟著笑了笑。梅枝的影子落在他臉上，一塊明，一塊暗——紙會爛，筆跡不會。這話是對的，對得沒有一點錯處。正因為沒有錯處，才叫人心裡發沉：一個篤信筆跡的人，他的網前些日子剛剛死在一封信的日子上。
寫東西的人，以為筆跡隻有自己看得懂。狄仁傑這幾年看見的，是另一種看筆跡的人——看得懂，還能照著寫。
“所以老夫不擔心。”魏元忠像是沒察覺他的沉默，接著先前的話頭說下去，“凍，凍不壞人——凍得壞的，是那些一年到頭擱在暖房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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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都笑。笑聲落在雪地上，乾乾淨淨。
魏元忠忽然側過臉：“瘦了。”
“江南跑了兩個月。”
“還是燈下看卷宗？”
“燈下看人，”狄仁傑淡淡道，“更傷神。”
魏元忠愣了一瞬，隨即放聲大笑，笑得枝頭的雪簌簌往下掉：“好一個燈下看人！懷英兄，就憑這一句，這園子的梅，年年都該請你來看。”
笑聲停了。他負手看著那株老梅，忽然換了個話頭，輕描淡寫：
“袁案那捲東西——晾完了？”
狄仁傑的腳步沒有停，話也沒有停：“收好了。火漆四枚，一枚沒動。”
魏元忠“嗯”了一聲。這一聲“嗯”，比堂上任何一句話都長。他看著梅枝，看了有兩息的工夫，才道：
“好。封著的卷宗，是朝廷的體麵。”
……
送客送到二門。
天色偏午，冷香滿襟。狄仁傑拱手作別，一隻腳已經邁出門檻，身後的聲音追了上來，不緊，不慢：
“懷英兄。”
狄仁傑回身。魏元忠立在門內的梅影裡，臉上還是那副坦坦蕩蕩的笑：
“老夫多一句嘴。你以為你在查案——可你有沒有想過，”他頓了頓，“是案在查你？”
狄仁傑站在門口，梅香從門裡湧出來，嗆得人眼前一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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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忠公，”他緩緩道，“這話說得玄。”
“玄話才有嚼頭。”魏元忠拱了拱手，“保重。梅謝之前，再來。”
門在身後合上了。
坊口的槐樹下，元芳牽著兩匹馬迎上來。他看了一眼狄公的臉色，什麼都沒問，把韁繩遞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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