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魏元忠正月裡頭一個晴日，狄仁傑去了履道坊。
出門前，元芳把他送到二門，還是忍不住說了：“大人，梅園裡說話，刀都藏在袖子裡。要麼，屬下扮作隨從——”
“你去了，那園子裡的每一句話就都變了味。”狄仁傑翻身上馬，“他請的是老夫一個人。老夫去，也隻帶一雙耳朵。”
“屬下在坊口候著。”
“候著可以。”狄仁傑勒住馬，回頭看他，“隻看，不跟。魏府的門房數得出神都每一張生麵孔——你露出一次，往後這座府就進不去了。”
元芳應了，還想說什麼，狄仁傑已經撥轉了馬頭。走出幾步，他像是對馬前的空氣說話，又像是對身後的人說：
“這帖子不能不應。大朝上他救了老夫一場，老夫若不敢登他的門，便是心裡有鬼——心虛兩個字，落到他們那樣的人眼裡，比十條罪證還結實。赴約，是還情。他遞過來的每一句話，都是記賬。”
元芳望著那襲紫袍融進街口的人流，把這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沒過明白。他不再多想，往坊口的槐樹底下站定。站了半盞茶的工夫，履道坊四周的街巷、巷口、高處的武侯鋪，他已經默默走了三遍：哪個口進，哪個口退，坊牆哪一段塌過半截。這些用不上最好。用上了，就是命。
……
魏府的門還是那樣——不奢，卻深。
開門的是個老僕，見了狄仁傑，躬身引路，一路無話。穿過二門，庭中的景象和記憶裡對上了，又不對：去年秋天滿庭的菊盆撤了，換上一園子老梅——數十年的老樹，虯枝如鐵，開得正盛，白的如雪，紅的如燃，風一過，冷香撲麵。
魏元忠立在梅樹底下，一身閑居的布袍，正拿一把小剪子剪枝。
“懷英兄來了。”他頭也不回，先把手裡那根剪下的枝條擱進籃子，才轉過身來，“來得正好。再晚半個月，這園子的梅就謝了——謝了梅，老夫又要等一年。”
“元忠公好雅興。”
“雅興？”魏元忠笑了，笑紋裡帶著刀刻一樣的深，“打仗的年月，做夢都想有雅興。真閑下來才知道——雅興是熬出來的。進來，爐子上溫著酒。”
……
堂上果然又是一席。
清茶的席。酒擺著，兩人卻都沒動盞——魏元忠斟了兩盞，自己那盞捧在手裡焐著，狄仁傑那盞推到他麵前，也隻是推到麵前。
“大朝那一問，”狄仁傑開口，“老夫該謝公。”
“謝什麼。”魏元忠擺擺手，擺得極不耐煩，“老夫不過問了一句話。真要謝，謝陛下——陛下那日要是不出殿，你我今日就不是在這園子裡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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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呷了一口茶，看著窗外。
“他們急了。”
“急，就會咬人。”狄仁傑道。
“不是。”魏元忠搖頭，慢慢道，“急了會咬人，是狗。他們是怕——怕得沒了主意，才亂咬。懷英兄，他們咬你，不是因為你辦了江南的案。是因為你還在。老臣們一年一年凋下去，魏公我七十了，還肯在禦前把話說完的，一隻手數得過來。你還在，還立得住——他們怕立得住的人。”
狄仁傑捧著茶盞，沒有接話。
魏元忠替他把茶續上，續得慢慢的，像是在斟別的東西。
“懷英兄，老夫問你一樁事。你別急著答。”
“公問。”
“陛下春秋高了。”魏元忠的聲音放得很平，平得像在說明天的天氣，“這神都的天，早晚是要變的。變天之後——你站哪兒？”
堂上靜了一瞬。爐上的水咕嘟了一聲。
“公這話，”狄仁傑緩緩道，“老夫接不住。”
“接不住就對了。”魏元忠笑了，“老夫也接不住——所以才問你。滿朝的人，心裡都揣著這一問，誰也不敢問出口。老夫七十了，臉皮厚，替他們問一問。”
“東宮的位分，是陛下親定的。”狄仁傑道，“老夫是宰相。宰相隻認陛下親定的位分。”
“好一個隻認。”魏元忠點點頭，眼裡的光動了一下，不知是讚許還是掂量，“位分是死的，人心是活的。這一層，你我都明白，就不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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