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政變前夜正月二十，入夜，狄府來了一個人。
沒有帖子，沒有隨從，一頂半舊的小轎停在後巷，下來一個裹著黑鬥篷的老者。狄春打著燈籠去接，接到二門，狄仁傑已經站在階下了。
“柬之。”
“懷英兄。”
張柬之年近八旬。鬚眉皆白，脊背卻直，鬥篷底下露出的靴子上還沾著雪泥——他繞了半個城來的。兩個老人在階前對望了一眼，誰都沒有多話。狄仁傑側身：“裡麵說話。”
書房的燈剔亮了，茶換了兩道。
“七十有九的人了，冒著雪繞半個城——”狄仁傑把茶推過去，“就為了看看老夫？”
“就為了看看你。”張柬之捧著茶碗焐手，答得乾脆。
兩個老人就閑聊起來。聊去歲秋天那園子裡的菊，聊今年洛陽的雪，聊各自的老毛病——張柬之的腿入了冬就沉，狄仁傑還是燈下看卷宗看到三更。聊到朝局，兩個人的話都短了：陛下病篤，章奏過二張的手，滿朝屏息——這些用不著聊，兩碗茶一端，彼此心裡就都明白了。
張柬之捧著茶碗，好幾次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狄仁傑看見了。不問，隻給他續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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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道茶上，張柬之忽然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
“懷英兄，近來夜裡，老夫總睡不踏實。”
“年歲到了。”
“不是年歲。”老人望著窗紙上的燈影，慢慢地說，“是這城裡的動靜。打去歲冬天起，各處的調防、各處的臉孔，順得反常——順得老夫半夜驚醒，坐起來問自己：是不是有人知道了什麼，在前頭挖好了坑等著。”
狄仁傑捧著茶，沒有接話。
他知道張柬之在說什麼。他甚至比張柬之更清楚那一茬“換防”的底——十六個舊羽林，舊誼社的貼補，月月從櫃坊進賬，薛延的兵。可他把這些咽了回去：老人說得含混，他就聽得含混；肯說的隻有一句，他就不問第二句。有些話問到頭，兩邊就都沒有退路了。
“睡不踏實，就少睡。”半晌，他隻說了這一句，“起夜的時候，多添件衣裳。”
張柬之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
“懷英兄，你這個人，還是這樣。”他把碗裡的茶喝乾了，“跟你坐一晚上，比喝十副安神湯都管用。”
他站起來，整了整鬥篷。狄仁傑提著燈，送他到階前。雪還在下。
老人擡腳要走，又站住，回頭問了一句與今夜所有閑話都無關的話：
“懷英兄，你薦老夫那一年，可想過老夫今日，會坐著小轎、摸著黑，來你這座園子裡討茶喝？”
狄仁傑立在燈影裡，靜了一息。
“薦你，是因為你能扶保社稷。”他說，“你如今夜裡睡不睡得踏實，社稷都替你記著。”
張柬之哈哈笑了兩聲，笑聲落在雪地上，乾乾淨淨。他朝狄仁傑長揖到地——不為禮數，倒像是道別。
“保重。”他說，“梅開的時候，老夫再來。”
半舊的小轎擡走了。狄仁傑站在階前，雪落在他肩上，他站了很久。
回到書房，他沒有睡。
那一場閑聊，他在燈下又一字一句地過了一遍。張柬之今夜的話：菊，雪，老毛病，睡不踏實，調防順得反常——句句是閑話，句句又都不是閑話。一個幾十年從不無故登門的人，七十九了，冒著雪繞半個城，來陪他喝了三道茶，什麼都沒說。
什麼都沒說——這本身就是話。
狄仁傑想起上元屋脊上那句“七天之內，洛陽要變天”；想起影子臨別的“夜快完了”；想起元芳查出的那一茬換防，薛延沉在玄武門裡的兵；再想起張柬之今夜眼裡那一點他裝作沒看見的東西——那不是憂。那是赴死的人，回頭望一眼人間。
他明白了。柬之在謀一件大事。多大的事，跟什麼人，哪一天動手——他不知道；張柬之不肯說，他便不問。這樣的年紀謀這樣的事：成，是扶保社稷；敗，是滿門的血。老人今夜登門，不是來討主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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