庫吏的名字進了殺單；宿老之上，必有一個不在網內的主。網自己，不能是網的主人。
第二層，溫開與賀蘭纓。一個假死潛行，行遍江南遞圖遞警；一個在神都翻雲覆雨，事敗斷尾而去。這兩隻手，替同一張網做了十來年的事，卻至今互不知情——若非有一人立在兩人之上，各自執線，這十年，線早就絞死了。調度者，在兩線之上。
第三層，時與地。丁亥年的憑據是最早的實證——那一年之前，網已在。往上溯，高宗末年。把那個年頭的宗室一個一個數過去：越王李貞、琅琊王李沖，垂拱年間舉兵，兵敗族誅；韓王、魯王諸房，誅的誅，流的流——武後的刀下，宗室十不存一。活下來的成年親王，隻剩兩位。織網的那幾年，廬陵王李顯貶在千裡之外的房州，隔著一半天下，一隻手伸不進神都的江湖——網的根須又自始至終紮在神都：丁亥的憑據出在洛陽，陶望川六八五年前後空降洛陽，籍冊二十年空白，憑空長出來的人。房州的手夠不著洛陽；夠得著的，隻有被圈在武後眼皮底下的那一位——皇嗣，李旦。
——或有人說：太子歸朝七年了，會不會是他接的手？接不了。其一，溫開、賀蘭緲兩條暗線，替這張網做了十來年的事，主從未換——十來年前，太子還在房州。其二，太子歸朝這七年，東宮上下在武後的眼線裡過日子，多買一石米都有人往宮裡報——那樣一座被人看著的宮殿，織不出一張這樣的網。
第四層，手。他說到了陶望川——那再問一句：誰的手，能在六八五年前後，把這樣一個來歷空白的人，安進神都的櫃坊？又是誰的手，前年伸到了禦前——魏元忠遭二張構陷，滿朝都以為必死，偏偏死不了（此案史冊有載，本案存疑）。一個連宰相都動不了的局麵，網的手伸得到禦前——伸得到禦前的，從來不是江湖人。是那個「在武後身邊圈了幾十年、武後捨不得殺、老臣舊部念著高宗舊脈、肯替他效死」的名字。
狄仁傑擱下了筆。
四條線，在他案上交成了一點。那一點，落在神都東北角，一座他再熟悉不過的王府裡。
相王，李旦。
——不是沒有疑處。最大的疑處是：李旦讓過一次江山，蹈晦三十年，滿朝都當這位相王是個與世無爭的閑人。可再往下想一層：正因為他是「讓過江山的人」，他才等得起——網等的未必是這一次變天，是變天之後的天。謙讓過的人再伸手，誰會防他？
推定，不是定罪。四個字的天塹，他邁不過去，也不能邁過去——這是查案人最後的體麵。
窗外，雪落無聲。狄仁傑坐在燈下，一動沒有動。他等這一刻，從江州那塊青石起等到了今夜，可這一刻來的時候，沒有半分破案的快意——隻有寒意，從紙上，一直涼到心裡。
不到一年。從青石血書到血字密碼，從運河鬼船到玄武門前的燈火——他一路查過去，殺人的、遞刀的、洗錢的、放火的，每一個人，都自稱忠於李唐。他原以為是託詞。查到今夜他才明白——不是託詞。這張網從上到下，真的都在「忠於李唐」。
隻是他們忠的那個李唐，和老夫要的那個，不是同一個。
他提起筆。筆尖落在紙上，寫的卻不是斷語——
「臣按四端推之，其人在相邸。虛實未勘，不敢妄書。伏乞陛下，屏左右，密勘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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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顆，那一顆掌刀的星，他連推定都沒有。隻寫了一句：
「又查：網中別有一脈，以武傳家，其名未獲。鐵證在櫝，容臣勘後補呈。」
武脈一門，實名待勘。這一格空著——空著，是誠實的。
疏成了。七頁。他把七頁紙讀了一遍，讀到「伏乞陛下屏左右」那一句，停了很久。
這道疏，遞不出去。今日午後他遞過一道請安的牌子，隻求麵聖一炷香的工夫——牌子傍晚就原樣退了回來，內侍省的話體麵得滴水不漏：陛下欠安，詔免朝參。連請安的牌子都進不去，這道七頁的疏，出了政事堂也出不了宮門——遞，是死；不遞，這七頁紙就是一堆廢紙。可他還是寫了。寫它，不為今夜遞它——為的是往後有一天，有人問起狄仁傑：你這一年，查到了什麼？
他可以答：查到了。寫了。在這裡。
他把疏紙疊齊，裝進一隻黃綾封套，封口落了火漆。封套上沒有擡頭，沒有落款——隻在內襯的夾層裡，縫進了他的私印。
這是他的本分。也是他的膽——寫下「其人在相邸」這五個字的時候，他試過了，自己的手沒有抖。
還是他的退路——萬一廿二夜之後，天翻地覆，有人要清算「狄仁傑知情不舉」，這道疏，就是他唯一的活口：老夫早寫了，早備下了，是這座城，沒給老夫遞上去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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