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內衛府的刀——出，還是不出？”
狄仁傑看著她。這個問題，她揣在懷裡不是一天兩天了——從肖清芳死的那天起，內衛大閣領這把刀就懸在半空裡：舊朝用它，舊朝又要亡它。
“老夫不替你答。”狄仁傑緩緩道，“老夫隻把這道題，給你拆開——那一夜，陛下若開口，要內衛死守，你守不守？”
“守。”鳳凰答得沒有一絲猶豫，“刀是陛下授的。”
“陛下若不開口呢？”
鳳凰的手指，在膝上慢慢收緊，又慢慢鬆開。
“陛下不開口——”她一字一字地說，“那就是陛下，不要臣等陪葬。刀，就不出鞘。”
她說完，自己怔了一息，忽然笑了一聲，笑得有點苦：“這些年。頭一回有人把這層窗戶紙捅破——還是拿我不愛聽的話捅的。”
“這不是老夫的話。”狄仁傑道，“這是你自己的話。老夫隻是替你說了一遍。刀在鞘裡，人就得立在門裡——鳳凰，那一夜，立你該立的地方。”
鳳凰站起來，整整衣襟，朝著狄仁傑，抱拳，躬身——行的是內衛的禮，不是官禮。
“閣老。”她直起身，“還有一件事。上元那夜起，咱們的人盯住了三撥人：舊羽林那一撥，在收人；櫃坊那條街，在夜裡出貨；還有一撥——”她頓了頓，“不知道是誰的人，在盯著你的府門。”
“老夫知道。”狄仁傑淡淡道，“昨夜三更，瓦響過三聲。”
鳳凰的眉梢挑了一下：“是敵是友？”
“是友。”他說，“眼下是。”
鳳凰看了他半晌，沒再問。她這一輩子學得最好的一課，就是有些話，問到了頭，就不再問第二句。
她走到門口，又停住，背對著燈，說了一句像玩笑又不是玩笑的話：
“閣老，等這一夜過了——你我這些活下來的，欠這座城一場酒。”
“欠著吧。”狄仁傑道，“欠著，才活得長。”
……
鳳凰走後，狄仁傑把最後幾步棋，一步一步落下去。
元芳如燕當夜移進狄府，一個前院一個後院，刀不離手。張環帶一部人，換防城南客棧——溫婉午後已經從尼庵接回來了，狄公隻跟她說了八個字：再避幾日，靜處最好。
溫婉沒有多問。她收拾包袱的時候，隻問了一句：“大人也在靜處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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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話的如燕答不上來。溫婉就笑了一下，替她把話頭收了：“替民女謝大人。這一次，民女自己認得路。”
她說的還是那座尼庵。如燕送她出城，一路上，山道雪滑，那輛舊車走得又穩又慢——車是如燕雇的，路，卻是溫婉指的：哪個岔口拐，哪段坡緩，她三日前來過一回，就全記得。
如燕心裡，又酸又驚。這姑娘記路的本事，和她記暗記的本事一樣——都是被人當鑰匙使，磨出來的。
亥時，狄府。
府裡最後一遍燈火查過，狄仁傑獨自坐在書房。案上兩樣東西並排著：黃綾封套，那張翻扣的名單。他伸手，把兩樣摞在一起，壓進鎮紙底下。
三更。
屋瓦上，極輕地，響了三聲。
不是一聲——是三聲。一聲是過客，三聲是守夜的暗號。元芳的刀在鞘裡轉了半圈，被狄仁傑隔窗一個搖頭，按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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