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廿二，這一天，神都黑得比往日早。
暮鼓才過，坊門次第落鎖。街上沒有閑人——不知從哪一天起，這座城自己就學會了屏息。燈樓的架子拆了一半，剩下半副骨架戳在夜色裡，像一副沒下完的棋。
狄府書房，燭火挑到最亮。
狄仁傑穿得整整齊齊，坐在燈下。案上擺著三樣東西：黃綾封套，翻扣的名單，那張寫著兩行小字的素箋。如燕守在前院廊下，刀橫在膝上。狄春領著家丁，把每一道門的門閂都下了兩遍。
“叔父。”如燕進來添炭，壓低聲音，“讓元芳去，您就一點不擔心？”
“擔心。”狄仁傑道，“可這一夜，老夫要的不是他的刀——是他的眼睛。”
素箋上那行字，今夜要驗。門裡的人，接到的令是不是「守」——這件事，燈下推得再透，也得有人親眼去看。
“他不下場。”狄仁傑像是說給如燕，又像是說給自己，“隻看，隻記，隻數。看清楚那一道門，是怎麼開的。”
……
三更。
起事的聲音，是從城的東北角起來的。
先是一陣馬蹄——五百人的馬蹄裹了布，悶悶的，像大地深處的鼓。然後是甲葉的碰撞聲，火把的光從幾條街的方向同時湧向一個點：玄武門。
元芳伏在門外東南一座民宅的高簷上，一動不動。
他看著五百羽林在門外結成三隊。看著為首的將軍翻身下馬——右羽林大將軍李多祚，鬚髮如戟。看著另一隊人馬擡著一頂便轎趕到，轎簾掀開，下來的那個人穿著一身不合身的戎服，手一直被人扶著——
太子。
太子的臉在火光裡白得像紙。有人對他低聲說了很久，他站著不動；又有人跪下去說，他還是不動；最後李多祚單膝落地，說了句什麼，他閉了閉眼，擡腳，朝門走去。
那番話，元芳隔著半條街，隻聽清了末尾一句——李多祚昂著頭，鬚髮皆張，聲音像從胸口砸出來的：
“殿下！先帝以天下付殿下，殿下乃久居幽厄！今日之舉，是天授之時——殿下一步向前，是社稷；一步向後，是六族的血！”
太子站在火光裡，抖得像風裡的一片葉子。可他終究是先帝的兒子——那一寸血性，被這句話從骨頭裡砸了出來。他閉了閉眼，擡腳，朝門走去。
元芳在高簷上，把這一切收進眼裡。他看見太子的手在抖，也看見太子的腳，終究是邁出去了。
然後，他看向那道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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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武門。他數過它的崗：左三右三，門樓兩個。他知道門樓上換過的那半茬守衛是什麼人——舊誼社的貼補養了三年的兵。
今夜，門樓是黑的。
八處燈火，一處都沒點。黑黢黢的門樓像一隻閉上的眼。守夜的崗哨立在暗處，火把的光掃過去，能看見甲葉的反光——人在，刀在，火，沒有。
“斬關！”
門下喝聲起。巨木撞上門扇，一聲，兩聲，三聲——
門內，靜得反常。
沒有滾木，沒有檑石，沒有成排的箭雨。隻有一輪稀稀落落的箭——十幾枝，釘在門楣上、釘在空地裡，沒有傷到一個人。元芳眯起眼：那箭放得……像放給誰看的。像一班差事，交得了賬，又不肯真交命。
第三聲巨響，門閂斷了。
五百人魚貫而入，如入無人之境。元芳盯著門洞兩側的守軍——他們退到了影壁後麵，刀，在鞘裡。有一個年紀稍長的軍校，擡起手，按住了身邊一個要拔刀的年輕兵的肩膀。
那隻手按得很穩。
元芳在高簷上，緩緩地吐出一口氣，白霧在寒夜裡散開。
大人素箋上那行字，驗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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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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