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十個名字，名字底下綴著商號、暗記、聯絡的法子；一本薄些，記的是箱籠的數目與去處；散頁是一些信物清單——印、牌、鑰匙的樣目。
他收得專註，滿城未散的喊殺聲又懸在牆頭——直到三道黑影落進巷子，堵住了兩頭的巷口，他才驚覺。
三個人。便裝，短刃，落地的步子踩著合圍的位——練家子，且是練過一起動手的練家子。
為首那個的左袖管空蕩蕩地垂著，另一隻手提著一張短弩，弩箭搭著，箭鏃在殘雪的反光裡泛著一層不正常的青。
“冊子留下。”斷臂人說，“人，也留下。”
元芳緩緩直起身，包袱往懷裡一收。
“你們是薛延的人。”他說，“令是收刀撤網——你們沒接到？”
“接到了。”斷臂人道，“所以來收冊——冊子回到網手裡，才算撤乾淨。至於人……”他頓了頓，“看見了冊子的人，也是冊子的一部分。”
元芳心口一沉。撤網的令傳到了，傳成了這樣——收冊滅口，這就是網最後的手藝。
“李元芳。”斷臂人認出了他，聲音反而更穩，“一個人，一條巷子。將軍是痛快人，把東西放下，留個全屍。”
“東西要，人也要。”元芳把包袱勒緊在背上，鏈子刀出了鞘，“那就都來拿。”
“好。”斷臂人把弩擡起來，獨臂一翻，裝箭、上弦、掛機，三個動作一氣嗬成，快得不像一隻手做出來的，“外堂送將軍一程。”
外堂。元芳瞳孔縮了一縮。
風雷外堂——鏢局裡走黑鏢、護死囚、替人平事的那一支，收的都是刀口上滾了半輩子的亡命。斷臂人的弩不是軍弩的路子：軍弩攢射，他的弩單發；軍弩齊裝，他獨臂裝填——那是走鏢年月裡，一隻手吊著韁繩、一隻手裝弩對付山賊練出來的功夫。斷了一隻胳膊，反倒把剩下這隻手，練到了十指都是機括。
動手沒有先聲。
斷臂人的弩先響。弦響的一瞬元芳已經側身——箭還是貼著肩頭擦過去，劃開一道口子。不是躲不開：箭到身前三尺，兩道黑影已經貼了上來，讓開這一箭，背上那個包袱就得交給短刃。他選了拿肩頭挨——包袱裡的東西，比他的皮肉金貴。
可傷口不對。箭鏃上那層青是餵過的，兩把短刃也全是毒路，招招往要害和破口上招呼——這不是江湖路數，是軍中的殺法：一攻兩繞，砍不著就撤，撤了再繞，三個人像三桿槍，結的是一個陣。
元芳把鏈子刀收短了打。窄巷裡長兵掄不開，收短了，鏈子纏、刀刃進，三步之內反倒是他最熟的地方。第一合，刀背磕開左邊短刃，反手一鏈抽在那人小臂上——一聲骨頭的悶響，那人換了隻手握刀，照樣繞上來。第二合，右邊那個撲他側後，被他就勢一帶，肩頭開了道口子——退後三步，喘了兩口，又貼回來。這兩個的身手，放在江湖上都是排得上號的好手，尋常捕盜營十個近不了身。
傷了不退，退了再上。可真正叫他心沉的，是斷臂人。
那張弩在窄巷裡使出了另一副樣子：遠，是弩；近了，弩身當鐧，機括扣腕，獨臂掄起來又沉又毒，專揀他鏈子收回的空當砸。第三合元芳欺進他中門，鏈子刀直取其腕——斷臂人竟不退，弩身橫封、就地一滾，滾出去半丈，單手已在裝箭。那份鎮定不是膽氣，是練熟了：把「獨臂」練成了不打折扣的一個人。元芳一擊不中，反被左翼短刃趁隙在肋下劃開一線——他看清了這個人：同源不同枝，功夫是風雷外堂的路子，火候隻比他差半籌，可這半籌，拿兩條毒刃和一張毒弩補上了。
三個兵，不，一個同門的高手帶兩個選鋒。單打獨鬥，他未必拿不下任何一個；可這三個偏不與他單打——毒刃封近，毒弩封遠，窄巷封頂，他的輕功在這條巷子裡找不出一寸借力。勒死在背上的包袱又押走了半邊身子：滾不得，翻不得。他放不開，不是刀慢，是每一刀出去，都得先替背上那半張網打算。
七八合上，他退到了牆角。
不是被逼進去的，是他自己挑的：背抵死牆，包袱再無後顧；兩個繞的沒了可繞，毒路隻剩正麵一條。他橫刀在身前，垂下眼皮——數弩。斷臂人的弩，裝箭、上弦、擊發，三息一發；兩把毒刀纏他，至少四息。
差一息。這一息，就是那支箭走的路。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斷臂人等的就是這個。第三次擡弩，兩把短刃同時封死左右——距離近，角度死，這一回連血肉都沒得換了。
電光石火間，頭頂的簷上，一道灰影撲落，快得像一片瓦塌下來——一記刀背，磕在弩臂上，弩箭斜飛出去，釘進磚縫。灰影落地不回頭，反手一刀，逼開左翼那個；再一刀，刀風掃斷了兩支短刃。
三個黑影合圍的陣腳，被這一人硬生生鑿開了一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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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