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亮的時候，他把包袱和箭鏃一起裹好，掠出了巷子。
沒有人看見他。
他掠出巷口的時候，雪地上的腳印裡，還有一行更輕的——那是灰影方才來時的路：先他半刻，有人在簷上，看了那三具屍首，又跟著看住了他這一場。腳印極淺，落點極勻，是練家子裡最上乘的輕功。
元芳蹲下去，就著雪光辨了半晌，忽然想起上元那夜屋脊上的兩尺距離，想起那句「你蹲的地方最好」。他站起來，朝那行腳印消失的方向，望了很久。
這座城沒有睡著。這座城裡的高手，今夜全都沒有睡。
……
內衛府這一夜，沒有出兵。
三更剛過，宮裡就來了人——兩撥。頭一撥叩門，捧著一紙「中旨」，調內衛府入宮「護駕剿逆」。鳳凰披衣升堂，接過那紙中旨，就著燈看了三遍。
來使催得急：“閣領，兵呢？”
鳳凰把中旨折好，壓在案頭的鎮紙底下，擡起眼。
“半夜的中旨，沒有政事堂的副署，沒有陛下的印。”她說，“是哪一位的意思？”
來使的臉白了白：“閣領，大勢——”
“我知道大勢。”鳳凰站起身，按著刀，一步一步走下堂來，“我還知道規矩。陛下沒有親旨，內衛府的兵，一步不出這道門。回去告訴你家主人——想借內衛的刀，先拿陛下的印來。”
來使走了。第二撥來的是個內侍，話說得更軟，眼淚都下來了，說的是「陛下病中受驚，請閣領帶人進去護一護」。鳳凰立在府門的門檻裡，門開著，風雪往裡灌。
“護駕的兵，三更就該有人調了。”她說，“輪到內衛府，是四更——你家主人換主意換得太快。回去等著。天亮了，我親自進宮請旨。”
門關上了。
她轉身回堂，在階上站住。刀出了半鞘，又推了回去。出了半鞘，又推了回去。一夜，推了十七次。
親隨後來跟人說，那夜閣領立在階前聽城裡的動靜，聽了兩個時辰，一動不動。喊殺聲最烈的時候，她的手一直搭在刀柄上，指節捏得發白——可那道門，到底沒有開。
親隨後來鼓起膽子，問過她一句：閣領，萬一夜裡宮裡再降一道真旨呢？
鳳凰望著院裡的雪，答得極慢：“那我就帶人進宮。”
“若是旨意叫咱們剿的呢？”
“那也是陛下的旨。”她說完，自己沉默了很久，又低聲補了一句，輕得像說給雪聽的，“……好在，沒降。一個字都沒降。整整一夜——陛下一個字，都沒有降。”
她沒再說下去。有些話，說到「沒降」兩個字，就夠了。
天亮，宮裡的信到了：二張伏誅，宮城已定，請內衛府照常當值。
鳳凰把那道手令看了兩遍，忽然笑了一聲，不知是笑誰。她把刀徹底推回鞘裡，說了三個字：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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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夜，還有幾處沒有聲音的地方。
城外二十裡，山腰的尼庵裡，溫婉睡得很沉。三更的時候山裡落了雪，老柏的枝子壓彎了，庵裡的老尼起來添了一回炭，看見後院禪房的燈早熄了。這姑娘睡前把明日要抄的經紙都裁好了，壓在鎮紙底下——她不知道，她安睡的這一夜，山外那座城，換了天。
狄府的屋脊上，從三更起，坐著一個人。
戴鬥笠，灰短打，坐在正房與廂房相接的脊角上，正對著書房那一點燈火。喊殺聲起時，他沒有動；亂軍的火光把半邊天映紅時，他沒有動；四更風雪大作，他的肩上落了薄薄一層白，他還是沒有動。
府裡沒有人知道他在。前院的如燕守著廊下，後院的家丁巡著更——所有人的眼睛都望著城裡的方向，沒有一個人擡頭。
他就那樣坐著，像一尊瓦做的獸，替這一府的人，望著他們看不見的四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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