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江州案後，狄公保了她一條生路、一門生計；這些年她隨如燕在江州住了許久，先朝末年放出宮來，靠著狄公舊日安頓的關係，如今在鎮國公主府裡做掌事女官。改天換地，改不了她的性子：見了狄仁傑，還是先福身，再笑。
“大人安好，民女也安好——就是有個人，怕是坐不住。”她隔著轎簾道，“貴府的狄大管家，年前往公主府遞了三回帖子，回回說是『問舊主的舊例』。今日宮裡的大事完了，他隻怕又要尋由頭過來。”
狄仁傑駐了步，失笑：“狄春？他遞帖子做什麼？”
“做什麼，大人問他最清楚。”錦娘福了一福，語聲放軟了些，“三年前在江州，民女病裡想吃一口家鄉的醃梅，他跑遍了半座城。這樣的人，帖子遞三回——民女再木，也看得懂。民女拿不準主意，才托閣老一句話：若是唐突，民女隻當沒這回事，往後守著府裡的差事過日子；若不是唐突……”
她沒說下去，隻把轎簾放下了半邊，露出手裡的一方素帕——帕角綉著一枝小小的梅。
狄仁傑立在甬道口，望著那頂青帷走遠，搖頭笑了。狄春那點心思，他何嘗沒看出來——正月裡府中忙亂，那小子把廊下的燈全換成了新的，說是“沖一衝晦氣”；問到梅，支支吾吾。他捋著須，把這事在心裡放平了：一個跟了自己三十年的孤家人，一個從血案裡撈出來的孤女，兩下裡都乾淨，都念舊——這門親，他不做主，可他樂見。
回府再說不遲。先記下。
……
出了宮，他沒有回府，轉去了大理寺。
架閣庫三重門，裴主事一身素服未除——先朝亡了，他給自己定的七日之誌，早已期滿，這身衣裳，卻還穿在身上。見了狄仁傑，老人躬身要拜，被一把扶住。
“閣老。”裴主事引他進庫，“您來看那十二口箱子？”
“看看。”
石屋裡，十二隻鐵皮箱原封未動。火漆上蒙了一層薄灰——改天換地的這幾日，連灰都懶得動。
“改朝換代，”裴主事忽然說了一句，“外頭的年號都換了。這庫裡的規矩，沒換。”
“好。”狄仁傑隻說了一個字。
“老朽守著。”老人道，“守到有人來勘的那一天。”
狄仁傑看了他一眼。這句話老人說過一回，那是上一個年號的事了。他伸手，在最近的一口箱子上按了按——鐵皮冰涼，四個字還在：候勘，勿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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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勘的人還沒死心，勘別人的日子，也還沒到。
……
柳承嗣的恤典，是這幾日隨大赦一起下來的。
詔書上寫：故江南西道都指揮使柳承嗣，檻送途中病故，追復官身，賜絹賜米，歸葬原籍。一行一行，體體麵麵。
文書法吏拿去歸檔，狄仁傑在私宅裡，就著燈，把那頁恤典的抄目看了一遍，提筆，在自己那本賬單的夾頁裡，寫了一行小字：
恤典收訖。針孔，無證，存疑——此賬非私賬，是給死者留的。
寫完，合上。柳承嗣這一頁，官麵上翻過去了；私賬上，留著。
……
帖子是掌燈時分到的。
不速之客隻有一個人，相王府的老內侍，衣著素凈，禮數周全。遞上帖子，一句話沒有，躬身退了出去，自始至終，沒看狄仁傑一眼。
帖子是灑金箋——不，不是灑金，是素箋，好得看不出好來的那種素。狄仁傑回到書房，在燈下把帖子展開。
帖上隻有兩個字：
懷英。
沒有事由，沒有日子，沒有落款。隻有右下角，一個花押——筆勢收得極斂，斂到快要沒了，可越是斂，越見功底。
狄仁傑盯著那個花押，看了很久。
這個花押，他見過。武成殿的屏風上題過，先帝舊年賜宴的詩軸上署過——相王的字。滿朝都知道相王善書，筆筆有來歷；滿朝沒幾個人知道，相王的花押，是這麼一個斂盡鋒芒的收法。
一張帖子，兩個字，一個押。沒有日期。
狄仁傑把帖子放在案頭，和那三樣東西並排——黃綾封套，翻扣的名單，素箋。如今是四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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