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要緊的東西——呈上去？”
“呈給誰？”狄仁傑反問，“新君？新君登基第五天，宮裡的門檻還沒認熟。政事堂？政事堂如今為首的幾位，正忙著封功臣、定賞格——冊子遞進去，轉頭就變成誰抄誰家的名單。”
“那……五王？張柬之相公——”
“柬之的刀快，心也正。”狄仁傑緩緩道，“可他眼下什麼都想快。這本冊子到了他手裡，明日神都就要人頭滾滾——滾的是真網還是假網，沒人驗得過來。殺錯了，是冤魂；殺對了，是打草驚蛇——龍還沒露頭，先把龍的鱗一片片撕下來，龍就永遠縮回深潭裡了。”
“那就燒了。”如燕咬咬牙，“燒了乾淨。”
“燒了，網就乾淨了麼？”狄仁傑搖頭，“人還在，線還在。沒了這本冊子，他們隻會再織一本——織得更深，藏得更死。冊子在他們手裡，是暗賬；在老夫手裡——”
他頓了頓，把冊子往燈下挪了挪。
“在老夫手裡，這張網就有一角，攥在老夫掌心裡。他們撤出去多少，老夫就知道多少；他們留著誰，老夫就看得見誰。”
“這本名冊，誰接了，誰就是下一張網。”他把冊子舉起來，對著燈，像是隔著絹麵在看那些名字，“梁王想接，韋氏想接，五王裡急著立功的也想接——老夫，誰也不給。”
元芳取來鐵匣。名冊連同信物清單，折好，收進匣底，落鎖。
天地之間，這本冊子完整的模樣，從此隻有一個人知道。
……
新君的召見，在即位後的第七日。
偏殿召對，不算大禮。狄仁傑奉詔進宮，一路走的還是舊路——隻是沿路的旗號換了顏色，當值的內侍換了生麵孔，連殿角的銅鶴，都像比去年舊了幾分。
中宗皇帝五十歲了。
他坐在那裡，龍袍是新的，人卻像一件被從箱底翻出來的舊衣——坐在禦座上，腰背習慣性地微微前傾，那是常年坐在貶所矮屋裡養出的姿勢，到了這把椅子上，一時半會兒改不過來。他的眼神也是，看人的時候先躲半息，再迎上來，迎上來的那一瞬裡，有一種自己都不信的客氣。
“狄公。”他開口，聲音不高，“先朝的老臣，如今沒剩幾位了。”
“陛下洪福。”
“朕謫居房州、均州，”新君忽然說起了舊事，像是要找一句墊話，“那十幾年。外頭的事，都是後來才聽人說的。他們說，當年朕能回來，是狄公在禦前說了話。”
“立儲是天意，老臣不過逢旨行事。”
“逢旨行事……”新君笑了一下，笑意裡沒底，“朝裡如今像狄公這樣，說話做事都有準數的人，不多了。”
他停下來，殿裡靜著。狄仁傑垂手立著，等著正題。他知道這位新君的性子——客氣話越多，正題越難出口。
果然，新君搓了搓手，聲音又低了半格：
“朕……有件家事，想先問過狄公。”
“陛下請講。”
“皇後——”新君說了兩個字，停住，改口，“韋氏。朕在房州的年月，與她共過患難。朕說過，一朝見天日，不相禁忌。如今朕即了位，中宮之位，虛著。朕的意思……”
他沒把話說完，眼睛看著狄仁傑，那眼神裡有一種近乎懇求的東西——不是求一個宰相的諫言，是求一個人替他把決心說出來。
狄仁傑靜了一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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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他躬身，“中宮之立，是陛下家事，亦是國本。老臣隻知一樣——患難之義，不可忘。其餘的，非老臣敢妄議。”
新君的臉上鬆開了，像卸下了一副擔子：“好，好。患難之義，不可忘——狄公這句好。就這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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