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新朝換天，是用五天換完的。
頭一日，二張的首級掛上了天津橋。
元芳本不該去——左臂的箭傷剜過了毒，傷口卻爛得不肯收口，前兩日夜裡發起熱來，燒得一頭虛汗。可他還是去了：如燕拗不過，隻依了一條——去可以，下車走到橋邊不行，得坐在車裡看。
回來學給狄公聽的時候，他額上還沁著汗，布帶從肩頭一直纏到小臂。橋南懸著兩顆頭，看的人從橋這頭排到橋那頭。有人往下麵潑酒，有人放炮仗，有個老嫗擠到最前頭，看了半晌，忽然放聲大哭——哭的不是悲傷，是哭幾十年裡塞在胸口、沒處說的那些事。
“叔父，”如燕輕聲問，“那老嫗哭什麼？”
“哭她自己。”狄仁傑道，“人頭掛在橋上，她才敢哭。人頭沒掛上來的時候，她的委屈都在肚子裡鎖著——這一橋的人，鎖了幾十年。”
如燕沒再問。回程的車上，元芳發熱，靠著車壁閉眼歇。她把他的傷臂挪到自己膝上墊著，一路沒動——車過坊門顛了一下，她伸手按住他肩膀，按得很輕。元芳沒睜眼，隻把沒受傷的那隻手，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兩個人都沒說話。這種時候，話都在手上。
狄仁傑自己，沒有去看。他隻是在午後出門，繞了個遠路，從橋邊走過——車裡，他掀開一線簾子，看了一眼那座橋。
橋還是那座橋。正月裡入城那晚，元芳在這橋上說過一句“不知流了多少年”。橋下的水照舊流著，橋上掛過人頭了。這座橋見過的東西，怕是比橋下的水記住的，還要多。
第二日，太後下旨，太子監國。
第三日，禪位。
第四日，新君即位，大赦天下。年號不用改——正旦那日，太後已親手改過了：神龍。如今這兩個字沒換，換的是坐在這兩個字底下的人。定策的五位宰相，風聲裡都要封王——異姓封王，本朝近百年沒開過這個口子；太平公主加了「鎮國」的封號——風聞，落了定。功賞之厚，厚得叫人不安：刀是那夜出鞘的，賞卻像要把往後十年的都一次性賞完。街上已有老人在搖頭，說功太盛，福太滿，不是長治的樣子。
狄仁傑聽著這些風聲，什麼也沒說。他沒有參與定策，也不在封賞之列——先朝的舊相，新朝留用，兩邊都客氣，兩邊都不親。這樣的位置，最冷，也最清。
第五日，則天大聖皇帝遷上陽宮。鑾駕出的宮，儀仗減了大半，沿街的兵持刀麵朝外——護送，也是相送。狄仁傑立在百官班列裡，遠遠望著那一頂小了整整一圈的儀駕，從頭到尾，沒有擡頭的機會，也沒有擡頭的必要。
倒是有一樣東西，他從班列裡看得分明：相王，全程扶著輿側。
太後的車駕要人扶。扶的人裡，沒有新君——新君在前麵，被群臣擁著；也沒有首相——首相們忙著擁新君。扶著舊天走進冷宮去的，是那位一貫安靜的相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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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步，一步，扶得很穩。
狄仁傑垂下眼，把這一幕，收進心裡那本冊子。
……
也在這幾日的一個深夜，狄府書房，元芳把包袱解開了。
玄武門外收回來的東西，攤了一案：兩冊半紙頁，一疊信物清單。
元芳解包袱的時候，左臂擡不利索，用一隻手拽的繩結。名冊是一本薄薄的絹麵冊子。他把冊子遞過去，狄仁傑取過，就著燈，一頁一頁地翻。
翻冊子的空當，狄仁傑擡眼看了一下他那條胳膊：“傷，換過葯了？”
“如燕換的。”元芳道，“她如今換藥的手法，比軍中的醫官還穩——三年前在江州照顧錦娘姑娘，練出來的。”他頓了頓，“夜裡那位灰衣前輩出手前中的箭，餵了東西——當夜剜了。熱是餘毒，將養些日子就好。大人，那箭鏃，屬下留著。”
“留著。”狄仁傑點頭，“箭在，賬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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