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大雙休的周末，當城裡的學生穿梭在各種輔導班之間時，林靖澤回到家裡，換了一身行頭下地。
玉米杆子早枯黃了，該收的也早收完了，地裡隻剩光禿禿的茬子。但底下的活兒還沒完，翻地、整畦、施底肥，為冬小麥播種做準備。鐵杴翻下去，土塊裂開，露出底下暗褐色的潮氣，時不時驚出幾條蜷成一團的蚯蚓。翻完兩畝地，他直起腰，後背的汗已經把衣服洇透了，風一吹，涼颼颼的。
地頭有人扛著杴路過，沖他喊：“靖澤，你爸腿好利索了？”
他抹了把脖子上的汗，臉上掛著客氣的笑：“好多了，去年就能自己走了。”
“那你小子算熬出頭了，考上城裡高中，往後你們家要翻身嘍，保不準要發達咧！”
林靖澤笑笑沒接話。發達談不上，眼下能買輛電動三輪車就算髮達了一大步。
十月份秋收之後，他把這一年的進項在心裡過了遍：五畝地，春季小麥賣了兩千五，除去九百成本，凈落一千六。秋季這茬就不行了，入夏旱了兩個月，臨秋收又趕上連陰雨，四畝玉米加一畝大豆總共賣了兩千，扣掉種子化肥農藥和機收錢，到手不足六百。
兩千二。這就是一個農村家庭一整年從地裡刨出來的全部。
對了，還有父親編草席的進項。編草席的原料是從鎮上代銷點領的，每張席子手工費不到一塊錢，從過了年一天不停編到現在掙了九百，加上兩隻羊賣的錢六百。
他苦笑。也難怪現在的人但凡外麵有點門路，誰也不肯守著幾畝地熬日子。
鎮上最便宜的電動三輪車標價一千八百八。不能再等了，必須買。整個村子乃至整個世界都邁進了二十一世紀，隻有他家還停在八十年代，藍磚藍瓦的房子，黑漆斑駁的舊木門，除了電燈電視再找不出現代化的東西。
電動車不是給父親買的，是給他自己，他也不敢讓父親碰這些。家裡的幾畝地零零散散分在幾處，來回全靠兩條腿或一輛自行車。拉糧食去鎮上賣，往地裡送肥料，自行車指望不上，要麼用架子車，那種車村裡早沒人用了。一車肥料幾百斤，往地裡拉一趟，肩膀先磨掉一層皮，效率低得讓人想就地躺平。要麼就得去借別人的電動車。
借也不是不行，但他不想借。
小時候，跛腿的父親帶著喪母的幼子在村裡多多少少欠過些人情。可他長大了，卻發現自己骨子裡最不願欠別人什麼。高一暑假，他主動去給去年照顧過父親的鄰居家搭手，地裡缺人手的活兒他都肯幹，尤其澆地的時候，下水泵拔水泵都是重活，一泡就是大半天，人泡在泥裡水裡，他從頭跟到尾。人家感激他，送東西留吃飯他從來不肯。
他清楚自己沒那麼崇高，更不會做什麼無私奉獻，甚至可以說心理多少有點陰暗——他其實就是想還債，把那些年欠下的人情一筆筆勾幹凈。
人情二字，暖，卻也沉。滴水之恩沒人逼著你湧泉相報，但報不了就變成石頭壓在心上，而他不想背著一包袱石頭往前走。
買電動車就是為了這個，能自己解決的事就不必再張嘴求人。
他生在人情最濃厚的農村，很多人還誇他會做人，但他想他骨子裡大概挺涼薄。
從地裡回到家時天已經黑了。堂屋裡白熾燈亮著，父親坐在燈下編席子，篾條來回穿梭，聽見動靜擡頭：“吃了沒？”
“吃了。”林靖澤說。父子相依為命，感情自然是深的，但到底都是男人，誰也不會對誰說多貼心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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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靖澤對吃的不挑，在廚房就著涼茶啃了兩個饅頭就算吃過了，他在學校也常年啃饅頭吃白飯，一周偶爾點兩次素菜，也常是土豆炒白菜、蘿蔔燒豆腐。
在家裡比學校強點，天剛亮竈上就熱著父親做好的飯——兩個饅頭，一碟青菜，一碗白粥；中午煮一把掛麵，磕個雞蛋，偶爾撇幾棵牆角種的上海青；晚飯看情況，下地回來晚了，涼饅頭泡中午的剩麵湯也算一頓。
每到這時候林靖澤就覺得得感謝造物主一次，挺神的，就這麼湊合著，居然也把自己喂出了一副結實高闊的骨架。
他燒了壺熱水，兌上半桶涼的，走到廚房旁的棚子底下，舀起一瓢兜頭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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