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天晚飯後，陳卿卿去學校外麵的超市，巧克力貨架前，她略過那些幾塊錢一大闆的，直奔最頂層那排包裝紙金光閃閃的進口貨，挑了兩條最貴的。
回教室時林靖澤已經在位子上了，韓崇正半個身子趴在他桌上纏著問數學題，她等到韓崇終於抱著練習冊轉回去，又多等了片刻，確認他不會再轉回來了，才從桌鬥裡悄悄把那兩條巧克力掏出來，放到林靖澤桌上。
林靖澤視線從書上擡起，先落在那兩條金光燦燦的東西上，又順著它們往上，落到她臉上。
"我請你吃的。"她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像等著驗收一個她預期中的什麼反應。
林靖澤被她這麼盯了兩秒，垂下眼睛。
“無功不受祿。”他說。
平淡，端著闆著，拒人千裡。
這回答就在她預料之中。
很林靖澤。
“怎麼無功不受祿？那天你給我梳理知識點，這是給你的謝禮。”
謝禮嗎？分明是她又朝他架起的一架攻城梯。
“客氣了。”他說。
“不客氣。”她說。
見他遲遲不動手收，她伸出一根食指，在那亮晶晶的錫紙包裝上輕輕點了兩下，“我專門挑的，挑了好久，你不要我會生氣。”
話出口陳卿卿自己先愣了一瞬。
這語氣是從她自己嘴裡跑出來的嗎？軟綿綿裡裹著一截硬骨頭，還拖著一縷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拖腔，像拿根手指頭挑著人家下巴不讓人轉臉。她長到快十七歲，從沒對任何人這麼說過話啊！可她居然沒覺著彆扭，反而隱隱覺得，對付林靖澤這種人，就得用這種語氣才剛剛好。
林靖澤視線落在她指尖上。
那截點在錫紙上的手指纖長，白凈，像一小段玉，離他的手那麼近，彷彿他隻要稍微擡一下指節就能碰到。
想到此他倏地把視線斬斷，像遮掩什麼似的，伸手抄起那兩條巧克力，塞進桌鬥。
"謝了。"他說。
她這才彎回嘴角，轉回自己桌子。
他慌了，她看到了。
很滿意，像真的從他身上攻下一座城。
林靖澤低頭繼續做數學題。推算步驟一行行端正地落在草稿紙上，跟他此刻拚命繃住的臉色一樣正。
周末大雙休。
林靖澤回到家，父親說編席子的篾條用完了，他放下書包，把這半個月編好的成品捆在電動車上，騎到鎮上交貨，算了賬又取了新材料，一來一回二十多裡土路，回到村口時各家各戶的燈已經亮成了星星點點，父親接過篾條去歸整，林靖澤沖了澡換了乾淨衣服，回到自己房間。
檯燈擰亮，然後，從書包裡拿出兩條巧克力。
錫紙在燈下泛一層薄光，他拿起一條，在掌心翻來覆去地看。正麵印著花體英文，他不認得那牌子。上高中前這種東西他隻在電視廣告裡見過，村裡雜貨店最常見的是五毛一根的棒棒糖，他很少買，也從沒人給他買過。零食這東西從來不在他的需求清單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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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撕開一角，錫紙裡兩個小小的方塊並排，深褐色的，像兩塊袖珍的磚。
他掰了一塊放進嘴裡。
先是一層微苦，澀澀地刮過舌麵，他眉心動了一下——不是甜的？沒等細想，那點苦就化開了，溫軟的甜綿綿地漫上來，貼住上顎，一點一點漾開。
他沒嚼，就那麼含著。
那甜味溫溫熱熱地往下走，淌進喉嚨，沉到胸口，像一小團暖乎乎的東西終於找到了落腳的地方。
他又掰了第二塊，一樣的先苦後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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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看剩下那條，指腹順著稜角慢慢撫過去，像在摸什麼一觸就會碎的東西。然後拉開抽屜。
抽屜底層壓著一張照片，他抽出來瞧了一會兒，夾進初中那本當過作文練筆的舊日記本裡，和這條巧克力、還有一盒沒拆封的闆藍根放在一塊。
第二天他給那個抽屜上了把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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