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市二高每年都會組織秋遊，今年也不例外。時間定在第三次月考後，地點選了梁市東北角的森林公園。
全校二十個班分幾個周末分批去，特優班和另外四個重點班自然在頭一批，這點優待總要佔的，不然特優兩個字白叫了。
大巴車在校門口排成一列，按座位表搞同桌捆綁，兩兩一組往車上塞。陳卿卿和林靖澤別無選擇地並排上了車，上車後又別無選擇地坐到了比同桌更近的位置上，肩膀並著肩膀，手臂貼著手臂。
沈丹月一上車就塞上耳機聽單詞，韓崇隔著一排過道左右逢源地散零食，往後座扔了兩包，一包砸在林靖澤肩頭，一包落進陳卿卿懷裡。後排有人撕包裝袋撕出了開香檳的動靜，“嘭”一聲惹得滿車人笑得東倒西歪。整輛大巴像一鍋沸騰的火鍋，唯有他們這一小格被抽成了真空。
他們又成了全車最古怪的一對同座。
幾個月同桌下來，兩人早就練出一套相當成熟的相處模式，哪怕一整天各自沉默也不覺得什麼，但今天不同，今天的沉默顯得格外密實。大約因為秋遊不是正事，天然帶著散漫的鬆弛，而這份鬆弛拆掉了以學習為盾牌的那層安全距離，露出中間大片空曠，空得兩個人都有點手腳不知道往哪放。
林靖澤一直側著臉看窗外。
從陳卿卿的角度，隻看得見他半張臉：鼻樑到唇珠，再到下頜利落的折角，像刀片一刀一刀削出來的。他看得那樣專註，彷彿窗外每根電線杆、每棵樹都藏著驚天大秘密。但陳卿卿清楚，他在躲，躲她的視線，躲她這個人。
自從那天之後，他一直如此，又退回了剛做同桌時的模樣，端著，闆著，拒人千裡。
若他從頭到尾都這樣，她也認了，可他分明有過不這樣的時候。那天他壓著嗓音帶點挑釁的那句“好啊，你過來”，才是她想見的模樣，可事後他立刻收了回去，像合上一本不肯示人的書。後來她想再掀開一角，他立馬“啪”地合上。
不給看算了。
她索性也轉過臉，望向另一側的窗外。
大巴跑起來最催眠，風景一幀一幀往後倒，說話聲漸漸低下去，陳卿卿掃了眼那靜如磐石的身影，放緩呼吸，閉上了眼。
林靖澤不是不知道旁邊的動靜。
從落座那刻起，他每一根神經都像泡在某種高度敏感的溶液裡，她衣料蹭過座椅的窸窣聲，擱在扶手上落進他餘光裡的那截手臂，連她呼吸的深淺快慢，他都感知得一清二楚。他隻是堅決不轉頭，脖子僵得快落枕也不肯。他信不過自己的表情管理，不確定那雙眼能不能撐回雲淡風輕的從容。
那天講題時脫口而出的一句話，每個字他事後都想從記憶裡剜掉。那不是他。他是林靖澤，該比同齡人成熟一百倍。他比誰都清楚自己從哪條路上走來，也清楚將來要往哪裡去。除了學習和成績，他不該讓任何事分流精力，更不該用那種腔調同女孩子說話。
窗外城市街景漸次退去，換作郊區大片麥田，金黃與青綠交錯鋪開。滿車人起初的興奮慢慢沉了下去，有人閉了眼小憩，有人耳機漏出一兩聲碎碎的節拍。她那邊也隻剩下羽毛般綿長勻緩的呼吸。
他轉了轉酸乏的頸，終於回正身子。
剛轉過來，她的睡顏就落進他視線裡。
側頭靠著車窗，眼睛閉著，濃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小扇子。
她其實是個防備心很重的女孩，同桌幾個月，每次在教室午睡都麵朝牆壁，隻把後腦勺對著他。這是他第一次看見她睡著的樣子。秋日早上的光從窗外湧進來，暖融融地給她臉頰上細細的絨毛都鍍了一層淡金。左腮被手背抵得微微鼓起，像含著一顆糖。幾縷頭髮散在鼻尖前，隨著淺淺的呼吸一晃一晃，晃得他眼睛發癢。
他目光落在那裡，腦子裡冒出一個念頭，想替她撥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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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這歸結為強迫症作祟，乾乾淨淨整齊慣了也是一種病。但這顯然不是該犯病的時候，他把手按在膝蓋上。
陳卿卿始終沒睜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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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感覺到他的目光了，輕輕的，像一片沾了水的葉子貼在她臉上。她想猛地睜開眼，逮住他那雙來不及收回的眼睛，讓他措手不及，讓他解釋不清。
正要行動，前排的韓崇忽然伸了個懶腰，回頭喊了聲：“靖哥哥——”
“噓！”身旁人忙低低噓了一聲，“她在睡覺。”
聲音那樣輕，那樣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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