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個中年男人，正從車上的笆鬥裡拿豆腐乾給客人看。眉目間能看出和林靖澤一脈相承的骨相，麵上滿是積年農民的風霜，皮膚粗礪，眼角溝壑縱橫，看不出確切年歲，但顯然比陳遠誌蒼老的多，他站起來的時候，陳卿卿看清了，他身材雖然高大，腿卻是跛的，起身時整個身體往一側歪過去，得扶住車沿才能站穩。
那一瞬，她心頭像被撞了一下，彷彿無意間終於翻開了林靖澤始終合著的那本“書”，猝不及防地撞見了裡麵藏得最深的秘密。
這個十六七歲的少女，還沒學會如何應對這種感覺，她第一反應竟然是慌，猛地別過臉去，像做了虧心事似的掉頭就走，走出一大截才發現自己還拉著母親的胳膊。
母親被她這突然一拽弄得一頭霧水，連聲問怎麼了。
陳卿卿這才剎住腳，發現自己停在一個水果攤前，眼前是一筐橘子，可她壓根沒看清那些橘子是青是黃，隻知道自己心跳得那樣快。
她定定神，開口時嗓子還有點緊："媽，那家賣滷味的，聞著好香，你去買一點吧，多多的買，我和弟弟都愛吃，別跟人講價，人家做出來也挺不容易的。"
陳母納悶，女兒平時想吃什麼不是自己就跑去買了，今天怎麼使喚起她來了？
但她這輩子最擅長的就是順從，順從丈夫，也順從孩子，便鬆開女兒的胳膊，朝那滷味攤走過去。
林靖澤給一個客人稱完雞爪，擡頭又在人群裡尋那道身影，沒尋到，倒是一個中年婦人走到車前。
他認出這就是剛才陳卿卿挽著的人，跟她卻不大像。是的，她長得隨爸爸。
他又往婦人身後瞧了一圈，終於看到陳卿卿，她低頭在一個水果攤前，背對著這邊，一顆一顆慢慢地揀著橘子。
豬耳朵、牛肚、雞爪，陳母一樣不落都要了不少，是林靖澤今天早上遇到的最闊綽的客人。他知道她家境殷實，即便住在鎮上，應該也是鎮上最殷實的那等人家，隻是不知道家裡是做什麼的。
他把東西稱好，又抓了兩大把雞翅膀，又添了幾顆沉甸甸的豬腳，雞蛋之類也塞了些，袋子撐得幾乎係不住口，他告訴陳母："這是送的。"
陳母拎著那沉甸甸的一大袋愣了半天沒回過神。
她買了大半輩子菜，頭一回見到這麼大方的賣家。
陳母回到水果攤時，陳卿卿還對著那筐橘子發獃，一顆心說不出是什麼滋味，酸，又是澀，又混著懊悔和難過，攪成一團。
轉眼寒假過完，開學了。
新學期頭一樁大事還是看成績。林靖澤四連冠又拿下第一，全校都感到驚訝，包括他自己。
老師宣讀完名次，韓崇頭一個轉過頭來："女神，你這幾回怎麼回事？是靖哥哥發了狠還是你沒使勁？這規律不對了啊，怎麼現在成他一枝獨秀了？"
陳卿卿不接那個盡沒儘力的話，無所謂地說："我都不急，你急什麼？不過是幾分之差，正常的事，也許下次我就把他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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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丹月也回過頭來。她眼神很輕，卻像薄刃，輕輕一刮就讓陳卿卿緊張了一下。
好在沈丹月什麼也沒說，隻是抿唇笑了一下："加油。"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陳卿卿悄悄鬆了口氣，偏頭去瞧同桌。
林靖澤靠在椅背上，正看著她。
她沒開口，他也沒出聲，兩個人就這麼隔著一條胳膊的距離望著彼此。
二十多天沒見，再坐回這張課桌上，他們又退回到原本的角色裡，對手，學習搭子，默契地緘默著，彷彿除了功課無話可說。
可兩人誰都清楚，在這個教室之外，那個雪夜的送別，那場寒假裡的相遇，早已在他們之間又藏下了許多不好對旁人講的秘密。
窗外有風吹進來，她額前的碎發微微晃了晃，他的視線也跟著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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