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鄉下事“看天吃飯罷了。”老劉頭磕了磕煙灰，“田薄，糧少，賦稅一年比一年重。上頭說要修渠，各家各戶出了力，到了年尾，攤派倒又添了幾項。大郎常進山打些野物，換點油鹽，能貼補一點是一點。”
李硯嶽“嗯”了一聲，沒插話。
地方奏摺向來隻呈報定額錢糧、工程進度，層層修飾，那些藏在文書縫隙裡的苛雜攤派，唯有親至鄉野，方能窺見。
“我見村中屋舍雖簡，倒也齊整。”他道，“這些年，地裡的收成還成嗎？”
“收成還行，就是餘不下錢。”老劉頭嘆口氣，“家裡二小子到了說親的年紀，東拚西湊，才把屋子蓋起來。再往後，還得看天。”
李硯嶽點了點頭。
修渠本是惠民之舉，如今倒成了地方加派徭役、增收雜項的由頭。老劉頭隨口道出的家常，樁樁件件，都是地方吏治失察的佐證。
此事不叫貪墨，也不叫橫征，甚至挑不出律法上的錯處。可它確確實實地，在一點一點耗空民力。
他自幼讀《禹貢》，曉溝洫，知墾田之利、賦稅之重。“民為邦本”四字，在東宮講席上背了千百遍，策論裡也引過無數回。
可那些到底隔著案牘。
直到此刻，他坐在這一間農家堂屋裡，望著老劉頭指縫裡的黃泥，聞著滿屋經年不散的煙火土氣，才真正明白：民力從不是簿冊上可供調度的數字。
一田一屋，婚娶生計，一句無可奈何的“還得看天”，便是百姓肩頭能承載的極限。
地方官吏借公事由頭加碼征斂，長此以往，縱使豐年，民生亦難維繫。修渠的賬目與主事之人，回京之後，得細查。
……
另一頭，竈房裡熱氣騰騰。
陳氏蹲在竈前添柴，火舌從竈膛裡舔出來，把整間屋子映得暖紅。杏娘在水缸邊擇菜，虞枳則挽起袖子，站在案闆前幫著切蔥薑。
她刀工算不上頂好，卻也利落，蔥段切得齊整，薑絲碼得均勻，一看便不是那種十指不沾陽春水的人。
陳氏側頭瞧了兩眼，心裡暗暗納罕。
這姑娘生得白凈嬌柔，眉眼間透著養在深閨的派頭，乍一看像大戶人家的小姐，可站到竈台前，起落麻利，添柴看火也半點不生疏，分明是做過活計的。
“瞧這手，倒是常做家事的模樣。”她不由笑著誇了一句。
虞枳揚唇一笑，手下不曾停：“在家也時常幫著忙活，隻是笨手笨腳的。”
杏娘端著擇好的菜過來，也忍不住多看了她幾眼，忽然問道：“虞娘子與郎君，成婚幾年了？”
虞枳握著菜刀的手微微一頓，隨即擡眸笑意不改，軟聲回話：“成婚還不足月餘呢。”
她說得自然，臉上還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羞意。
“才不足月餘？”杏娘“哎呀”一聲，笑得眼角都彎了，“難怪喲，瞧你們這般黏糊，果真還是新婚。”
一旁添柴的陳氏聽見這話，也轉頭笑著打趣：“我說看著親昵，原來是新婚小兩口。一路趕路相互扶持，真是難得。”
虞枳唇角噙著淺笑，順勢應著，並不多言，刀刃輕輕落下，又切下一小片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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竈膛柴火劈啪作響，滿屋漫著雞湯鮮潤的熱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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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院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一個二十齣頭的青年扛著獵叉進了院門，肩上掛著兩隻山兔和幾隻山雀，一進門就揚聲喊了句：“娘，我回來了。”
他生得敦實，眉眼間有幾分老劉頭的影子。
話音剛落，人已跨進堂屋，一擡眼便瞧見屋裡坐著個陌生男子。他先是一愣，隨即又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這男子生得實在出眾，眉目清冷，通身貴氣，一看便不是尋常人家能養出來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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