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工契不隻記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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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衡的馬車在江北大營外停穩時，天剛蒙蒙亮。
她拎著那隻裝滿副冊的麻布行囊，腳還沒踏進中軍帳，就聽見裡頭傳來爭執聲。
“娘娘，這名單對不上！”
軍需官的嗓門高得能掀翻帳頂。
顧明棠站在案前，左手邊攤著陸九娘交出的三百一十二戶家眷名單，右手邊是工場記工冊。
“差多少？”
“差了七十四人。”
軍需官抹了把汗，“屬下以為是逃戶，可查了三遍，這些人壓根就沒在船塢工籍裡出現過。”
周衡走進帳內，將行囊擱在案角，掃了一眼兩本冊子。
“不是逃戶。”
她伸手翻開記工冊最後幾頁，“是漏記。”
軍需官愣住，“怎麼可能？陸大家親手交的冊子，她能漏掉七十幾口人？”
“她沒漏。”
周衡抽出一張夾在副冊裡的殘頁，那是從戶部舊賬裡扒出來的船塢支用記錄。
“是有人從一開始，就沒把這些人算進工籍。”
顧明棠接過那張殘頁，上麵密密麻麻記著熬膠、縫帆、搬料的耗材數量，卻沒有一個具體的人名。
隻有一行備注：船塢家眷協助，不另支工錢。
“讓陸九娘進來。”
陸九娘進帳時，身後還跟著一個裹著粗布頭巾的婦人。
那婦人手裡抱著一捆用麻繩紮緊的舊布條，布條上沾著黑色的膠漬，散發出一股刺鼻的魚腥味。
“娘娘。”
陸九娘沒急著開口，反而讓身後的婦人上前。
“這是孟春娘，江寧船塢的漿洗領工。”
孟春娘將那捆布條擱在案上，又從懷裡掏出一疊銅牌。
每一枚銅牌上都刻著“江寧船塢，領料”四個字，背麵是日期和一個模糊的戳印。
“大人，我們這些婦人，在船塢裡熬魚膠、曬麻繩、補帆布，乾了三年。”
“誰家女人手腳慢，船就不能按時下水。可工籍上，從頭到尾，隻有男人的名字。”
軍需官皺眉，“你們是家屬，跟著男人過活，自然不另算工錢。”
“不算工錢，那傷了呢？”
孟春娘猛地掀開袖子，露出一道從手腕延伸到小臂的疤痕。
“我熬魚膠時被濺了一身，燙得皮都掉了。塢場裡連個大夫都沒有，自己用鹽水洗了半個月才好。”
她指著那些銅牌，“我不要求所有人都算軍工，隻要求按實際工作記錄工食與傷情。”
顧明棠拿起一枚銅牌，翻到背麵，戳印模糊不清。
“這些牌子能證明你們領過料，但證明不了你們做過什麼。”
“能證明。”
周衡從行囊裡抽出一本薄冊，翻到其中一頁。
“這是戶部留存的江寧船塢三個月耗材清單，魚膠、麻繩、桐油，每一筆都有數。”
她將薄冊推到孟春娘麵前，“你把領料牌按日期排好，我逐牌查對。”
孟春娘愣了一下，隨即將那些銅牌在案上擺成幾排。
周衡拿起算盤，一枚一枚核對。
帳內安靜得隻剩下算珠碰撞的聲音。
半炷香後，周衡停下手。
“對上了。”
她抬起頭，“這三個月裡，船塢領出的魚膠耗量，隻有算上這些女工的工時，才能對得上實際消耗。”
軍需官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
許成這時掀簾進來，聽完前因後果，臉色有些難看。
“娘娘，若是把女性工役列入船務記錄，工場布局、船型細節，豈不是都要泄露出去？”
他頓了頓，“屬下建議，隻登記姓名，不登記工種。”
“不行。”
秦蘅跟在許成身後走進來，直接否決。
“不登記工種，我怎麼判斷傷病來源？魚膠灼傷和搬料扭傷，用藥完全不同。”
許成皺眉，“醫官隻管治病，何必管她們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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