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一冊借契，兩種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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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九娘將那四張發黑的船底木板在地上鋪開，用指甲刮掉上麵乾結的泥塊。
她沒說話，隻是挨個敲了敲，聽了聽聲音，又湊近了聞了聞木頭被水泡過之後的氣味。
“娘娘，這木頭不對勁。”
陸九娘抬起頭，指著左邊兩塊，“這兩塊，木紋粗，是咱們江寧舊沙船用的鬆木，不耐泡，但便宜。”
她的手指又移到右邊兩塊，“這兩塊，木紋細密，是外海才有的鐵力木。耐水，但也沉。一艘船上混著用這兩種料，船的重心根本穩不住。”
周衡翻開那本從暗艙裡搜出來的女工借契，算盤珠子撥得清脆。
“冊子上寫著，這四塊木板，都算作程家的私料，折了二十兩銀子，記在了匠戶的欠賬上。”
周衡將冊子翻過來，讓所有人都看見上麵那行小字，“可這上麵，沒寫誰出錢買的料，誰出力裝的船，也沒寫損耗算誰的。”
“算我們的。”
一個沙啞的聲音從帳外傳來，孟春娘帶著兩個女工走了進來。
她指著那本借契，“這上麵記著，我們熬膠、縫帆、搬料，甚至連住的棚子漏雨，都要折成工債，按月算利息。”
她從懷裡掏出幾枚磨得發亮的工時牌，“我帶人熬了三個月的魚膠，工時早就抵清了。可程硯舟的賬房，每個月還在給我們加利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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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九娘臉色有些發白，她低聲說：“塢場裡很多人，一輩子都沒見過自己的賬本長什麼樣。”
許成聽得直皺眉，他覺得這事很簡單。
“娘娘，這都是叛軍的舊賬，咱們直接不認就是了。把人接過來，給口飯吃，讓他們替朝廷乾活，還管他欠了程硯舟多少錢？”
“不管？”顧明棠反問他，“人到了北岸，程硯舟派人拿著這張契，去江南官府告他們欠債不還，官府是認還是不認？到時候再派人過來抓他們的家眷抵債，你帶兵去攔嗎？”
許成被問得卡了殼。
“債不清，他們就還是程硯舟的人，隻不過是換了個地方替我們乾活。”顧明棠拿起筆，在那本混亂的借契上畫出三道杠。
“周衡，你來分，哪筆是真金白銀借了糧的，哪筆是拿工時抵過的，還有哪筆是他們空口白牙記上去的，一筆一筆算清楚。”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匠人從人群後頭擠了出來，他沒看顧明棠，而是對著那本借契躬了躬身。
“大人，小老兒不簽新，當年家裡遭災，確實是借了程家的救命糧。不能因為朝廷救了我們，這筆賬就賴了。”
周衡沒有直接免了他的債。
“老丈，你當時借了多少石米，還過多少工，誰能給你作證？”
那老匠人愣住了，他隻記得借，卻記不清還。
孟春娘這時走上前，從身後兩個女工手裡各拿過一張工時牌。
“他老婆替程家縫了兩年帆布，他閨女在漿洗房洗了三年工服。這些工時，怎麼沒見人記在賬上？”
顧明棠讓周衡把所有借契全都攤在地上。
“今天，咱們就當著所有人的麵，立個新章程。”
她讓周衡把借款與勞動折價，分別列成兩本獨立的賬冊。
“凡是寫著‘全家抵工’、‘子孫擔保’的，一律撕掉。人不是牲口，不能拿來抵債。”
“凡是能拿出工時牌，證明自己乾過活的，按工種折算工錢，衝抵欠款。”
“凡是說不清道不明的糊塗賬，全部暫停。等抓到程硯舟的賬房，三方對質，再做定奪。”
“至於那些確實欠了糧還沒還清的，可以用往後的工食分期還。朝廷不替你們免債，但也不會讓你們拿命去還。”
一條條規矩說下來，底下那群原本死氣沉沉的匠人，眼裡漸漸有了光。
陸九娘拿起筆，在那份新章程的末尾，重重寫下五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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